其实大家虽然多多少少受了伤,但还算不上致命,只是在冷水里泡得久了,伤口没能得到及时的处理而恢复缓慢,可东方碧落不一样——他本就旧伤未愈,再加上作为整支队伍的引领者,似乎首当其冲遭到了敌人的沉重打击,到现在还处在昏迷中。
东方品月本来还担心渔村中的医师医术不精,或是有什么隐情没能探查出来,不过那位云绘宗来的祝岚衣姑娘亲自检查过,也只是说他不过外伤过重,不伤及体内,更是没受到仙术影响,她才多少安心一些。
东方品月在东方碧落的床边坐下,他今日还是没有好转太多,一副苍白而平静的面容,只能靠东方品月给他勉强喂一些药汤,她突然很想念平时吵吵闹闹喋喋不休的东方碧落,虽然每次自己都会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嫌弃他啰嗦又八婆。
“原来你闭嘴的时候也算是位俊俏公子啊……”
东方品月不自觉地伸出一只手轻柔地抚摸在他的侧脸上。
“可我还是更喜欢你叽叽喳喳的样子。”
空气里没有声音回答她,东方品月有些落寞地合上眼睛,微叹了口气,突然,她的手被一股温热包裹住——她猛然睁开眼,床榻之上的病人正颤抖着睫毛,笑眯眯地望着自己,她顿时红了眼眶。
“别哭啊……”东方碧落的声音还有些虚弱,“我还是更喜欢你骂我的样子。”
东方品月没舍得抽出手,又覆上另一只手在他的另一侧脸上,故作生气。
“你告别的时候不是跟我说回家见吗?骗子。”
“我没食言啊……”
东方碧落又从被子里拿出另一只手覆在品月的手上,委屈巴巴地皱着个眉头。
“我想着你还在家等我,我就拼命游、拼命游……阿月,海水好冷啊……”
东方品月受不了他此时满脸的伤口和颤抖的声音,也不忍心再让他回顾当晚他们是如何拨开自己兄弟们的尸体,又借着这些尸体的掩护和帮助,在冰冷的海水中一路向家的方向游啊游。
她下意识俯身抱住了东方碧落,将自己的头埋在他的脖颈间。
“都过去了阿落,别怕,你回家了,阿月陪着你的……不冷了,我在屋里烧了好多暖炉,不会冷了……”
她就这样轻哄着碧落,待他的呼吸稍微平缓了些,又怜惜地在他的侧脸落下温柔一吻。
*
绕道回到中都的盛钧儒等人一路上都没遇上什么麻烦事,盛钧儒的轿子刚落地,便一把掀开帘子着急忙慌跑进去,询问店小二祝岚衣有没有回来过,跟在后面的炽觞和湛瑛一脸鄙夷,结果没成想,店小二的回答倒是出乎二人的意外。
“祝姑娘前几天回来过一趟,又问了问客栈近来的情况,我看她瞅了瞅二楼盛公子的客房,便多嘴说了句你跟炽觞先生他们出门了,祝姑娘便没有多问。”
祝岚衣不喜欢和店里的伙计们太过生疏,总觉得喊老板太过老气又颇有距离感,大家便都唤她“祝姑娘”,年纪长点的阿婆也有直接喊她“岚衣”的。
盛钧儒当时的表情仿佛错失了钱银万两一般悔恨不已,边擦着脸痛苦,边回过头恨恨地瞪着炽觞,好像一切都是源于他的生拉硬拽。
“她回来过!”
“别这么看着我啊,祝岚衣兴许只是回来看看自己客栈的生意好不好,根本就没提你一句。”炽觞又向着店小二的方向努了努嘴,补充道,“是人家伙计心地善良,看你一天天春心萌动又盼佳人无果,替你刷刷存在感。”
湛瑛看盛钧儒那苦瓜脸实在影响客栈生意,便拍了拍他的背,劝说道:“你苦等那么多时日祝岚衣都没回来,偏偏是你前脚刚走,她便出现了……你们这就是没缘分,莫强求啊。”
“胡说胡说!”盛钧儒偏是不听,“你们还有事没事了!没事赶紧走,杵在这儿跟个凶神恶煞似的,岚衣看着就害怕,快走快走!”
炽觞刚想凶他,突然嗅到小鬼独有的气息,怕是有什么要紧事。
他与湛瑛对视一眼,湛瑛便立刻会意上了二楼客房,而炽觞一把扛起吵闹的盛钧儒紧跟着湛瑛进了同一间屋子。
“你干嘛啊!”盛钧儒被炽觞直接扔到了客房的床上,又立刻弹起来,指着他的鼻子不服气道,“粗鲁!”
炽觞不耐烦地打了个响指,悠悠的鬼火迅速让盛钧儒噤了声,与此同时,他的正对面出现了一团灰色的烟团,一只小鬼从中走出,单膝跪地向炽觞行礼。
“君上!”
“不必拘礼,什么事?”
湛瑛站在房间另一端靠着墙壁,环着手臂目视一切。
小鬼的眼中只有自家君上,直接汇报道:“汝川方家出动大量船只,方家老头亲自前往云溪谷。”
“少煊那边呢?”
“战神与律玦兵分两路,一边守在渔村等候方家老头的消息,一边掳走方沁檀据守云溪谷要地。”
炽觞听罢挑了挑眉,在桌子上敲了敲,坦言道:“以方老头的心头肉作要挟啊——这不是少煊的风格,律玦也不稀罕这种手段……谁的主意?”
小鬼这才用余光撇了撇身旁愣愣的盛钧儒,沉声道:“回君上,是祝岚衣。”
“岚衣去云溪谷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盛钧儒已经跳脚,而炽觞则是头痛地用食指和拇指捏了捏鼻梁,给了盛钧儒一记眼刀警告。
“你最好祈祷我能始终保持好脾气不至于连夜把你打包送还十鸢。”
盛钧儒扁了扁嘴,又试探性地问道:“那我们现在要去云溪谷吗?”
炽觞冷哼一声,讽刺道:“怎么?你现在又蹦蹦跳跳想去了?律玦那臭小子要带你走的时候你不是死活要留在这里等祝岚衣吗!”
“那当时我也不知道岚衣在哪里啊……”
盛钧儒小声嘟囔着,而炽觞已经懒得和他掰扯了,自顾自地倒了杯茶水,天知道他现在有多想喝酒啊,这个臭小子也太不让人省心了。
“祝岚衣离开时毒发,定是回了云绘宗暂缓毒性,可一旦受了云绘宗的恩惠,她又怎能轻易抽身?而且是明知战神等人都在云溪谷的情况下,放她去通风报信吗?这可不是游云归会出现的纰漏——”
“祝岚衣肯定与云绘宗达成了某种协议,或许会对嫂嫂他们有所不利也说不定。”
站在一旁的湛瑛突然忧心忡忡地开了口,双方各握有人质,祝岚衣又是个不安定的因素,目前的局势实在不好分辨。
“你听听,你听听……你跟这丫头差不多大,能不能有点人家的脑子?那么大个脑袋,成天空荡荡的,就装些没用的情情爱爱,盛钧儒,我拜托你清醒点好吗?”
炽觞白了他一眼不再理会,又正了正眼色,看向小鬼。
“方家老头诡计多端,我们得去支援少煊,备船。”
可是小鬼却迟迟没有动静,吞吞吐吐道:“君上……方家封锁了所有海路,现在出海,恐怕有些困难。”
听此消息,炽觞心下更是担忧,下意识与湛瑛四目相对,各自了然。
“我以封阳镖局的名义出镖,让方家行个方便应该不会太复杂,走吧。”
湛瑛刚刚抬脚,视线扫过默不作声的盛钧儒。
“小少爷,你要一起吗?”
盛钧儒有些犹豫地看了看炽觞的脸色,说实话,他心里是想去的,但又怕那边情况危机,自己又什么都帮不上忙,还需要被照顾以至成为他们的累赘。
“丫头问你话,盯着我看做什么?”炽觞不耐烦地哼了一声,“堂堂男子汉,要就是要,不要就不要,婆婆妈妈的。”
“我留在客栈吧,静候你们佳音。”
说完,盛钧儒还不好意思地蹭了蹭鼻头笑着,完全没有刚刚不开心的消极情绪。
炽觞有些诧异地瞧了他一眼,不过也没有多加干预他的选择,跟湛瑛前后脚离开了。
只是仍旧不放心地交代留守中都的小鬼们:“不怕他惹麻烦,别让他受欺负。”
*
姜且一行人是轮流看守方沁檀并给她送饭的,怕她不方便,基本上来来回回都是女孩子,但面孔实在生疏让方沁檀叫不出名字,她也懒得多费口舌。
不过这样一来,方沁檀大致也能有些自己的猜测——云溪谷戒备森严,并非能来去自如,更何况是带着她这么一个人质,除非有内应,否则她很难想象仅凭姜且的本事,怎么能夜探自己的院落又若无其事地离开。
如此,那自己此时便应还在云溪谷内。
可这些天来往的渔村之人并不在少数,能容纳这么多人又不被巡查的方家将发现,她心里便只剩下这一个答案了。
她倒是没想过第一次偷袭云溪谷时,姜且便心细地发现这一处漏洞,并且稍加利用起来成为自己的囚禁之所。感叹之余,她也默默盘算着要如何脱逃。
这日来送饭的人恰恰是姜且,方沁檀心想,别人她不了解,激她那不是轻而易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