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玦注视着少煊的双眸,冷静分析道:“可一旦海水倾覆,灵泉就有被彻底毁灭的可能,到那时水神神息或许也会顿于无形之中,无处寻觅。”
“我们寻找神息,为的是减少无谓的牺牲,但现在却因为想要得到神息,而企图用更多的牺牲来换取,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少煊松开手站起身,掸了掸裙摆上沾染的灰尘,向律玦伸出一只手。
“人命当前,不该为其他选择取舍。”
律玦望着她眼底的坚毅和闪烁的光芒,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握紧后突然起身,手上一用力将少煊拉进自己的怀里,两人各自的一只手还互相握着紧紧抵在两人的身体间,律玦的另一只手从右侧绕过她的背部,轻轻揉搓着她的右耳,语气间的温热却扑在她的左耳边。
“你说得对。”律玦稍微拉开了些两人的距离,轻轻吻在少煊的额头上,柔声道,“我们走吧。”
虽然因为前些天方老爷子亲自降罪方潜还要了他一只手臂,但毕竟方潜多年在军中威望已然建立,驻守云溪谷的小伙子们还是敬重他几分。
只是如今方老爷子亲自坐镇下令扫除一切渔村障碍,方家将们都杀红了眼。
方沁檀为了最大效率地指挥大家撤离,一方面决定让方潜拿着自己的令牌和她兵分两路,另一方面还需要取件趁手的兵器。
于是二人离开山洞后,首先就回到了方沁檀的庭院,结果同赶来寻找姜缇的东方群青等人撞个正着。
“方沁檀!”
东方群青立刻警戒起来,怒喊着她的名字就要攻上前去。
单臂的方潜下意识挡在方沁檀面前,还没等他开口,方沁檀便毫不退缩道:“现在的主要矛盾不在方姜两家的恩怨——你清楚吧,一旦火势烧起来大家都会没命,你若有时间在这里跟我论断孰是孰非,不如带着你的人早点离开。”
“姜缇在我的偏院里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你用不着担心……快将你的夫人接回家吧。”
说罢,便转头向着自己的房间而去,方潜睥了东方群青一眼,紧随其后。
东方群青听闻不敢怠慢,立刻招呼着自己的弟兄们前往偏院,丝毫没犹豫自己是否会被方沁檀蒙骗。
被困房间内的姜缇察觉到云溪谷内的变故,却因为肚子太疼而无法移动,整个人躺在床榻之上满头大汗。
东方群青踢开门的时候,见到的便是她那副柔软模样,心疼得紧。
“缇儿——”
东方群青想将姜缇抱在怀里,却看着她疼痛难忍的样子不知如何是好,生怕哪个动作不妥当会让她觉得不舒服。
一部分人在门口等候着,一部分人进到屋里想要帮忙,却因着不懂孕妇的状况而面面相觑。
“群青哥……缇嫂嫂,莫非,莫非是要生了?”
其中一人不由提出这样的猜想,可是在场的人都没有经验,根本不能确定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方沁檀和方潜迅速拿好了令牌和武器,可出门时的必经之路上却看着东方群青的人还没离开,心下总有种不好的预感,鬼使神差地绕路来到偏房看看情况。
此时,东方群青还在床榻之上,手脚慌乱地安抚着姜缇,不知应不应该碰她。
方沁檀只是漏了个脑袋,门外就开始吵吵嚷嚷拦着她不让其靠近,甚至口出狂言。
方沁檀觉得他们说话难听,又懒得跟他们浪费口舌,便向方潜摆了摆手,示意他解决下麻烦,自己径直往屋里冲。
许是听到门外的动静,东方群青下意识觉得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穿过人群开了房门,正对上方沁檀犀利的眼神。
“你们怎么还不走?赖上我的院子了不成!”
方沁檀说话不客气,眼神却是往房间内瞟,似乎是在确认姜缇的状况,要知道她现在可是个临近预产期的孕妇啊!
东方群青突然握住方沁檀的双肩,直白道:“你会不会接生!”
在方沁檀眼里,东方群青一直都沉着冷静地很,又是能指挥全局的人,跟方潜的性格颇为相似,只是婚后少见他出面,感觉性情温和了不少,只是像这般迫切的模样,倒是基本没见过。
就在方沁檀愣神的刹那间,方潜已经劈开了东方群青不友善的手,默默了睥了他一眼,明明一言未发,却比一通威胁的输出要来得更有震慑力。
方沁檀反应过来,无奈叫嚷道:“我又没有生过孩子!”
虽是如此说,但方沁檀很快恢复了理智——生孩子可是要命的事情,她看着姜缇虚弱的脸,无论如何也不想她因为如此美好的原因而丧了命。
“阿潜,你带他们去找云溪谷的医师,我自己去疏散方家将。”不等方潜拒绝,方沁檀又转向东方群青道,“现在局面如此混乱,你最好祈祷平时做的善事足够多,好让积来的福分帮你顺利找到医师来保佑姜缇母子平安。”
说罢,便一把将长毛杵在地上,一副不容拒绝的强硬架势。
“我不放心。”方潜迎着她那双傲然的双眸,还是开口道,“现在双方混战,刀剑不长眼。”
“我派几个人跟方沁檀一道,保护她的安全,同时也能让众人信服。”
东方群青的视线扫过一众渔村的兄弟们,其中有几位自告奋勇站了出来。
“缇儿这边我自己守着就好,你们一部分人跟着方沁檀一同疏散人群,少部分跟着方潜去寻医师。”
东方群青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几个人走,就得几个人回,千万注意安全!”
只是云溪谷恰逢大火,又遭战乱侵袭,云溪谷内方家驻扎的领地早就不见众人踪影,更不提什么医师了。方潜带着几个东方家的人,四处寻觅,却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喂,你是不是故意耍我们!”
身后的一个孩子突然冲方潜亮了刀剑,方潜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不知道是哪里选来的小孩,目中无人又没有礼貌,居然直接拉来了战场,他突然对渔村的教养失望透顶。
“东方群青没教过你礼节吗?”
方潜只是侧脸瞥了瞥刀剑,毫不在意地继续往前走。
“群青哥的大名是你能叫的吗!”
那个毛头小孩不分形势地就要楞头冲上去“教训”这个少了只胳膊的家伙,周围的人赶紧压制住他,以防他乱生事端。
“你为什么上战场?”
方潜突然回过头来,神色认真地问他。
“当然是要扫除你们方家这群狼心狗肺的家伙!你们虚伪!贪婪!无耻!自以为是!你们是强盗是土匪是不折不扣的侵略者!”
那孩子在众人的拉扯下,扯着脖子冲方潜喊着,但他们之中却没人让他住嘴,仿佛他所言皆是大家的心声。
“没有人生来喜欢打仗,提着脑袋屹立在血雨腥风中是孤独而恐惧的,只能机械式地用手中的利刃刺向表面狰狞的对手,可往往对方也同自己一般不知所措,两颗同样无助的心抱着同样的防备心态用最尖锐而惨痛的方式得以自保,由此,漫无目的地寻找生的出路,永无休止——”
“可是,流血与牺牲有时候并不是必要的,不过是杀戮刺激人们的神经和情绪,而那靠鲜血滋润的信仰在鲜红的衬托下愈发旺盛,促成了上位者所期待的稳固的牵绊,甘愿为其赴汤蹈火,但往往受伤的从不是这些坐收胜利果实的人,付出性命的却是最平凡不过的无名者。”
“你是年轻而极具血性的箭矢,指向哪里便刺向哪里,可你的命运从不掌握在自己手中。”
方潜一字一句说得冷静。
“我只是可惜,你年纪轻轻,还没学会谦逊的姿态和稳定的情绪,就被推上了战场,失去塑造自己的最佳时机。”
那人似乎是被方潜的气势和神情震慑住了,愣是安安静静地听他说了一大串的话,丝毫没能反驳。
“而这些,我在你这个年纪时早就看明白了,你却还愣头愣脑地冲在前端,甘为箭矢。”
方潜的眼神瞟过自己的空袖,其实如果他没选择清醒地堕落,也不会落得如此结果——他的视线又扫过东方家的几个人,沉声道。
“你口口声声说我们该死,却从来未与我们有过任何实际的接触,不过是听人言语,又有什么资格判定我们的是非善恶?”
还未等东方家的人有任何反应,远处突然传来阵阵掌声,众人闻声望去,竟是云绘宗的那个姑娘。
“方公子说得不错,只是现在意识到这些道理还算为时不晚。”
祝岚衣笑得温柔,视线扫过一众人,倒是把那孩子都看得不好意思了。
“祝姑娘竟然还未离开。”
方潜对她的眼神有些戒备,毕竟她当时可是同战神一路,算计了方家一般。
“你协助律玦姜且他们掳走了檀儿,又在谈判日倒戈东方家的人,却打着云绘宗弟子的招牌前来,究竟有何目的?”
祝岚衣却丝毫不在意自己的所作所为被当中拆穿,笑着靠近了他们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