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群青怕她情绪波动,也便同大家一起配合着隐瞒,只道姜且在渔村忙于后面谈和之事,而实际上,这些都暂时由东方家的人交接。
正厅之中,少煊作为战神,同律玦皆为见证人坐于正座,而东方家的人与方家来使位列两旁。
“派一个侍卫来与我们讲和,方沁檀也太没诚意了吧。”
东方品月撇撇嘴,对着方潜冷嘲热讽,而东方碧落坐在她身旁,不由拉了拉她的衣角,不想让她再说出什么过分的话。
“大小姐在为父戴孝。”
方潜的回答言简意赅,神情淡漠地扫过东方品月,很快视线便落在少煊身上,仿佛在等她开口主持。
“方老爷子的死讯我们也很遗憾,战场上刀剑无眼,还请节哀顺变。”
少煊能够理解方沁檀的心情——她为了双方的安宁而放弃为父报仇本就是不孝,若再在父亲丧期亲自出面签订父亲生前坚决反对的决议,她又要如何自处。
东方品月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刻薄的话,便被东方碧落先插了嘴。
“想必方潜兄也是百忙之中为此事奔波,即使如此,不如请战神速速了结此事,也好还我们双方百年安定。”
少煊瞧见了东方品月的神情,知道她定是憋了一肚子火想要冲方沁檀发,如今却只能全然向方潜宣泄。
可方潜并不是随便能被激起情绪波动的人,任凭她如何泼皮,他也只是不冷不淡,但方家的其他人又该如何思虑,他们要如何认定这场谈判并非方家的服输,而是彼此的救赎。
“这场经历百年的战争今日得以化解,全然得益于姜氏与方家的相互体谅与退让,而非一方对另一方的压制与服从,我相信在无数的流血与无谓的牺牲下,你们已经能够理解对方的立场和心情,在此,我很感谢你们愿意化干戈为玉帛,以宽容与仁爱之心善待彼此,但求安稳,造福后代。”
少煊立于高台,一字一句地叙述着。
“方沁檀在信里允诺,将在方家历史中更改有关姜氏的文字,如实记录、自省悔过,并不再进犯抢夺云溪谷,同时为了云溪谷重新焕发生机,愿意付出人力与财力,帮助云溪谷肃清谷内与海域周边污秽。”
在座的几人安安静静地听着少煊讲话,时不时点头回应着。
“是的,”方潜肯定道,“大小姐已经展现出了完全的诚意,她从不贪恋权势、金钱,只是被套上了方家的头衔而因此受偏见与误解,还请你们不要再侮辱她的人格与品性,对她出言不逊。”
方潜顿了顿,突然严肃地起身,沉声道:“若没有其他问题,请签字吧。”
律玦望着眼前这个男人,沉稳、冷静,神色平淡如常,眼底从不暴露任何情绪,哪怕现在断了一只手臂,那股强大的气场也仍能令人敬畏而深受震慑。
他欣赏这个男人,欣赏他不卑不亢的气质与铮铮傲骨的气节。
后来,在少煊的见证下,方潜和东方碧落作为双方代表,签下协议。
自此,云溪谷如迷雾般混淆真相的纷争也随着百年的海风吹散了,连带着将那些逝去的生命一并带离远去。
一切尘埃落定。
分别时,律玦特意到岸边为方潜送行,在船舸驶离时,两个男人的眼神瞬间对望,那种惺惺相惜的情谊便立刻在彼此心下明了了。
*
离开云溪谷之后,祝岚衣借着下山的名义没有着急回到云绘宗,而是径直来到灵犀之眼。
她被软禁于云绘宗期间,灵犀之眼许久没人照看,她还心忧几分,不过方总管的出现倒是解了她一些燃眉之急。
当时她瞒着方老爷子做了些手脚,让他误以为方总管已经被自己处理掉了。
然而事实上,祝岚衣却是瞒过了游云归和方老爷子的眼睛,愣是在云绘宗内救下了一个大活人,而且在邱枫晚的掩护下,将方总管藏在了灵犀之眼。
如此,方总管便念及着她一个大大的恩情。
祝岚衣长袖一挥,灵犀之眼的入口显现,她悠然上了山,便看到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满是欣慰。
灵犀之眼的百姓们见祝岚衣回来了,皆笑容满面地向她问好,一声声“祝姑娘”叫得十分亲切,祝岚衣少有被这样的热情包围的温暖,不由心头一热。
她在灵犀之眼有一处小居,为的是每每回到此处方便安顿,而此时,这里正住着她藏匿此处的方总管。
祝岚衣微笑着推给方总管一杯茶,漫不经心道:“方家老爷子死了。”
“我,我没有……”
方总管刚接过的茶还没敢喝,听此消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满目惊慌。
“祝姑娘,你当时给我的那药……你说此药少服有益,过量致命,我,我知道老爷想要我死,我本来是想偷偷下在他每日的饭菜之中,可是,可是老爷于我有恩,我实在是,不能背着良心做此等事。”
祝岚衣自顾自地喝了口茶没去看他,笑意令人发寒。
“方总管,如此害怕做什么,我又没道是你的错。”
“方老爷子假意服软引姜氏后人入局,想要一并毁了云溪谷,结果葬送了自己的性命……”祝岚衣吹了吹热茶,慢悠悠道,“他是一箭穿心,当即死亡的。”
“我若认定你谋害亲主,心肠歹毒,是断然不可能偷梁换柱救你一命的……你要的不算多,只是碍了方老爷子的眼。”
祝岚衣扶起方总管,递给他一个簿子,上面记载的是灵犀之眼的目前所居之人。
“方总管见多识广,想必也是听说过这灵犀之眼的,在下不才,暂时看管此处,照料百姓日常生活,只是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方总管调度方府上上下下事务多年,定是颇有经验,还望方总管*能接下此任,助我让灵犀之眼蒸蒸日上,你也好心安理得在此人间仙境安享晚年。”
“祝姑娘救命之恩方某没齿难忘,如今又赏脸让我委任如此要职,实在是不胜感激!”
方总管连连道谢红了老脸,这件事也就如此定下了。
祝岚衣的确是看重了方总管的本事,但又不能确定他的野心有多重,才拿下毒一事试探方总管。
只是他手握杀人的利器,却不忍谋害方老爷子,也算是她没有看错这个人,还算是有点良心,最终也没打破那道道德底线。
而她救命的恩情也是牵绊方总管的重要筹码,如此,她也能放心将灵犀之眼的琐事交由他料理,同时又在方老爷子的眼皮底下把事情遮掩过去,取得了他的信任,才好让之后的谋划顺理成章。
另外,方老爷子一死,她对于游云归那边也算是有了交代。
这般一举三得的美事,她岂有不为的道理。
师兄啊,我没脏了自己的手,这可算不得做坏事吧。
安顿好灵犀之眼的祝岚衣突然不知道该去哪里,她孑然一身、无依无靠,也没有归处。
某日灵犀之眼的阿婆们聚在一起话家常时,还问起过祝岚衣的故事,她只是轻描淡写说着不过是过往云烟尔尔,阿婆们听罢也不多打听,又询问着她有没有心仪的对象之类的,她们还可以帮忙撮合介绍。
她记得当时自己只是笑了笑没再多言,那样闲淡的日子她从前很是向往,只是意识到自己无法拥有后,便再不强求。
可如今,自己一手引领重建的灵犀之眼,竟然让她有家的感觉。
祝岚衣苦笑着摇了摇头,将自己屋里的窗子合上,不再沉溺于灵犀之眼的安然夜景,也不愿再沉溺于灵犀之眼的温暖人情。
“祝岚衣,别傻了。”
她本打算第二天一早醒来便离开的,但方总管突然风风火火地敲起了她的房门。
祝岚衣怕有什么急事,只是披了件外衫便匆匆开了门。
“什么事呀,方叔?”
只见方总管一脸惊愕地望着她,手里还攥着什么东西。
“祝姑娘,祝姑娘我求求你救救我……”
正说着,方总管就要给祝岚衣跪下,她赶紧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实在受不起别人如此跪拜自己。
“方叔你不要慌,到底出了什么事?”
“有人要杀我!”
祝岚衣皱着眉头接过方总管手中的物件——她眼神微颤,拇指与食指之间,分明是一枚葬花镖。
“我今日去镇上采购,突然被此物袭击,直插胸口,若是再偏离几寸,恐怕就要命丧当场了!”
方总管捂着自己的伤口,现在想想还是后怕。
“你何时招惹了封阳镖局的人?”祝岚衣抬起头,眼神锋利地盯着他,“方老爷命你做过的脏事里,可曾与他们有牵扯?”
“封阳镖局上有战神撑腰,即便是老爷也不敢得罪的啊,往来不过都是些正常的护镖生意……”方总管冷汗直冒,一边扶额一边撑着双膝,突然想到了什么,惊叫道,“只是南北大乱前夕,我曾受老爷之命前往栖迟道,买来一件昂贵的兽皮,交予老爷后,他便亲自封箱,让我重金请封阳镖局护送,还指明让当时的掌门人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