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湛珩……你清楚自己已无法牵制于他，于是联合云绘宗置他于死地，歪心思动到他身上——你是不是嫌自己的命，太、长、了。”
话毕，叶语瑰一簪扎入叶庭尧的眉心，亲眼看着他断了气，重重地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叶语瑰却连一个眼神都欠奉，只将自己的簪子取了回来，用他华贵料子制成的衣裳擦了擦他肮脏的血迹，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般，将簪子宝贝地插回了自己的发髻。
而后，她设计叶家各支为着叶家家主的地位自相残杀，最终暗地推举一个旁系的傻小子上了位，自己则躲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玩弄他们于股掌之间。
待诸事安排妥当后，她再次回到封阳镖局的庭院里，那是独属于自己和湛珩的回忆——她沉默地注视着庭院里的光景，任何一处都让她想起湛珩那样含情脉脉地望向自己的眼睛。
叶语瑰从容地回到房间里，又从怀中掏出了一包粉末，打开茶壶悉数倒入其中。
在热水的融化下，那些粉末已然化为无形。
她慢条斯理地在桌边坐了下来，一手端起茶杯递到嘴前轻轻地吹凉温度，一手惋惜地覆在自己的肚子上，神色之中露出这些天以来，最脆弱的温柔和哀痛。
“宝宝啊，别怪娘亲……”
叶语瑰对着腹中的孩子喃喃自语，又将茶杯中的滑胎药一饮而尽。
“娘亲杀了爹爹，现在还要杀了你。”
……
“也就是说，叶庭尧死后，叶家的大小事务，包括海底城的经营和栖迟道林中猎杀，实际都是在叶语瑰的眼皮子底下默许的？”少煊摸着耳垂思虑着，又疑惑道，“可她明明痛恨叶家、痛恨海底城、痛恨那些禁锢百兽自由任意抹杀其天性、将其视为玩物的恶行，为什么不干脆将海底城摧毁呢？”
“直接关闭海底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海底城出现，那时便会超出叶语瑰的掌控之中，于是她躲在旁支哥哥的身后，默许海底城的存在，却在交易达成后，躲在封阳镖局的身后，悄无声息地杀了买方，放生灵兽。”
风绪平静地叙说着，想起当时也曾向叶语瑰提出过和少煊相同的疑问，而叶语瑰以与成亲那天懵懂的小姑娘完全不同的眼神，毫无感情地盯着自己，说出了这样一番解释。
那时他才发现，有什么东西在叶语瑰的心底彻底改变了，随着湛珩的死亡，那东西也再无生机。
“而我则从源头解决这样的交易——杀了所有企图猎杀奇珍异兽的猎人，而遗漏之处，便由语瑰暗地处理。”风绪顿了顿，又补充道，“方总管的那次交易——焰牙麒兽，是游云归指使方家出面，与叶庭尧共同布的一个局，间接导致了湛珩的死亡，所以她不可能放过方家，而当时没有直接要了方总管的命，反而留下一枚葬花镖，不过是想让方总管陷于随时都可能被杀死的恐惧之中。”
“她不该是这样的。”少煊神色动容，语气尽是自责，“她一直在等我，是吗？”
“是。”风绪望着少煊的眼睛，直言道，“她相信这世间最后一位神明，不会对那些丑陋而肮脏的勾当熟视无睹……在这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里，她都无比厌恶自己。”
“所以你根本从在树林中见到我们开始，便打着将我们带入海底城的主意了是不是？”
虽然是问句，但律玦的语气却十分笃定。
“是。”风绪毫不遮掩，坦坦荡荡道，“徒手接住我的无痕箭，还有你腰间那枚玉玦……我早就起疑了，后来引你们一同去围捕焰牙麒兽不过是确认罢了，而事实证明，我的判断没有错。”
“那你凭什么那么恨我哥哥！凭什么！你说他自以为是，不就是因为他想要护叶家姐妹两全，而他确确实实为此放弃了诸多本就该了结的麻烦事……*”
“他甚至还为你和叶语玫办了场婚礼，虽然仪式简陋了些，可你也安安稳稳地同叶语玫以夫妻之名享受了许多幸福时光不是吗？凭什么要哥哥为叶庭尧对叶语玫的虎毒食子负责！如此说来，不也是你这个做丈夫的没保护好自己的妻子吗！”
炽觞已经尽力将暴走的湛瑛拉了下来——哥哥被此人诋毁这么久，她发发怒气也正常，炽觞做做样子便没再压抑她的情绪。
“是啊，没用的是我……”
风绪自嘲一笑，完全说不出反驳的话。
“我总想着，若是没有湛珩那看似两全其美的计划，又玩弄了叶庭尧那卑怜的自尊，语玫至少不会落得香消玉殒的下场……”
“只是那样的话，语瑰又要如何被救赎——那可是语玫临死前都挂念着的妹妹啊。”
“你会选择栖迟道定居，也是因为语玫姑娘的遗愿吧——她心疼妹妹和那些同妹妹一起被囚禁起来的百兽，常常念叨在你耳边。”少煊在心底轻叹了口气，宽解道，“语玫姑娘的死虽然很遗憾，但我相信她并不后悔——因为她在生命最后几年的光景里，让那样暴虐不堪的父亲屈服于自己的坚持之下，找寻到属于自己的自由与人生，又得一良人相伴，我想，她已经很满足了。”
叶语玫的一颦一笑突然出现在风绪的面前，那些与她相识相伴的时光历历在目——风绪倚在阁楼围栏上滑坐下来，双手抱头痛哭着大笑，令人分不清其情绪。
此时，芃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律玦的怀中爬了上来，小手覆上风绪的双手，跪在他双腿之间，将风绪的头往自己的怀抱里靠。
“风叔叔不要伤心，风婶婶在天上瞧见了，会难过的。”
芃野的小奶音在整间房屋里尤为清澈。
“小野陪着风叔叔，风叔叔就不孤单了。”
少煊望着阁楼上的二人，突然想到了什么，拉了拉律玦的衣袖，律玦微侧着耳朵凑过去听，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而湛瑛和炽觞本来还仰着脖子看着阁楼的情景，余光扫下来时竟然发现这两人正在咬耳朵，顿时愤愤地回过头去，动作齐刷刷的，颇为默契。
众人皆沉浸在自己的气氛中时，那个小奶音再次响起：“诶？躺在床上的那位漂亮阿姨呢——”
几双眼睛同时望向床榻，果然刚刚还躺在那里沉睡的祝岚衣居然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不、见、了！
“不好！”
阁楼下的四个人前后脚冲出了小木屋，但是打开的瞬间，却看到巨型的焰牙麒兽正正地趴在门外，而祝岚衣正抱着它的脖子，轻揉着它的鬃毛。
“祝、祝岚衣？”
炽觞试探性地喊了她一声，回过头来时，祝岚衣脸上已经露出了他们熟悉的微笑。
“我怕打扰你们的情绪，便先出来透透气。”
祝岚衣温柔地笑着，目光在众人面前扫过，最终落到了律玦身上。
“对了师兄，谢谢你帮我找回灵佩。”
说着，她甩了甩腰间的灵佩，表情诚恳。
“你怎么知道是他帮你拿的！我出生入死地救你，你醒来后第一句感谢竟然是对这个臭小子！”
炽觞在一旁跳了脚，却又被湛瑛无情嘲笑道：“祝姑娘跟你是什么情分，跟人家师兄又是什么情分，你心里没点数吗？”
少煊听罢抱着胸挑了挑眉，还没开口说什么，便听律玦撇清关系道：“我跟祝岚衣的交情确实不如炽觞同她的深。”
祝岚衣轻笑地站起身，无奈地笑道：“师兄——也不必因为少煊姐姐在场，就这么着急同我划清界限吧。”
少煊被祝岚衣这样一打趣，所有人的视线都齐刷刷看向了少煊，仿佛想看看平常大大咧咧的堂堂战神吃醋是个什么新奇模样——结果就是，通通被少煊一记眼神杀吓了回去。
“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将抱着八卦之心的几个无聊家伙解决了之后，少煊的视线便落到祝岚衣身上，瞧了瞧她的气色确实恢复不少。
“托少煊姐姐的福，没什么大碍。”
祝岚衣温柔地回以一个微笑，脸色倏尔严肃了些。
“经过栖迟道这么一耽搁，上次师兄对游云归的重伤大概是已然痊愈了……少煊姐姐你们刚受了累，暂时还是不要接近云绘宗为好，毕竟他现在的唯一目标——是你。”
少煊微微一愣，许是没想到祝岚衣会想自己交代这些。
“谢谢你的提醒，我会小心的。”
律玦经祝岚衣这么一提，才想起了正事，向少煊道：“兽神神息，是否就在焰牙麒兽体内？”
少煊和律玦刚凑到焰牙麒兽身边，律玦就感到有些不对劲，而身后突然又想起炽觞急迫的声音。
“你又要跑哪里去？海底城的教训还不够你受的吗！”
而回应炽觞的，只有回响在空中的祝岚衣的余音：“很快，就都结束了。”
“她算计得多精妙啊，你那么担心做什么——”湛瑛一把将想要化为黑烟追上去的炽觞拉了下来，另一只手叉着腰道，“你这次为都已经为她丢了半条命，剩下半条，还够你肆意妄为逞英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