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玦是等少煊离开才开始收拾的,他趁着少煊转过头去的功夫,迅速抓起方才被踩在脚下的鱼肉,塞进了碗里,便往厨房走去。
少煊等得不耐烦,差点就要去厨房寻他了,却突然一阵腹痛,调转了方向向茅厕而去。
“这臭小孩心思居然这么重!”
律玦再次出现在前院时有些胆战心惊。
先前他以为少煊是买主,便想着下点泻药好牵制住她,但当得知她其实是自己救命恩人,再想制止她吃下那些红烧鱼时,已经来不及了。
“我差点以为你畏罪潜逃了呢。”少煊已然用残缺的神力将那些本就效力不强的泻药排出了体内,此时正抱着胸,一脸笑意地望着律玦,“我知道你担心我是坏人,耍了些愚蠢的小聪明。”
她突然毫不客气地抓住律玦的手腕,将他拽了过来,凑近的瞬间,她觉察到一丝并不属于他的食物气味。
她顿时了然,心底不由觉得好笑。
——前脚给我下泻药,后脚就偷偷跑去我的厨房开小灶。
“但只要日后你心思纯正,姐姐便不跟你多计较。”
她将话说清楚后,便直接进入了正题。
可律玦还在因为方才靠近的距离,难以平复突然加快的心跳,自耳根泛起不自然的羞红。
不过事实证明,律玦对自己学习能力的自信,倒是完全没唬人。
少煊只是用非惯用手稍稍演示了一遍,再稍加提点几句,律玦就已经很上手了,而且他的动作迅速又及其轻柔,完全符合甚至超过少煊的要求,她对此十分满意。
但少煊由此便下意识猜测起律玦的生长环境。
娇生惯养之人是无法体会那样绝地逢生的处境的。如此小心翼翼又懂得顺势变通且拥有急速的适应能力,必定需要一颗不怕锤炼又绝对坚定的强大心脏。很难想象在他瘦弱的身体里如何积蓄着如此强烈的力量。
少煊不会开口过问他的过往,只要他不愿意提,她就选择尊重。
也不知这信任感究竟从何处得来,她肯给予律玦足够的自由和空间,她想让律玦在鹤梦潭的日子是值得留恋又完全舒适的,或许这样就能补足他自小便缺失的遗憾和安全感。
只是在她沉思的片刻中,不知她是真真切切地在心疼眼前这位少年,还是另在他身上望见了别人的影子。
第4章
“姐姐在发什么愣呢?”等回过神来时,律玦已经坐到自己身旁,手里捧着一碗荔枝笑,“你尝尝,这回味道如何?”
这些年少煊酿的酒与那红烧鱼一样,多少感觉有点不对味,或许是因为做红烧鱼的不再是水神川柔,为她酿酒的也不再是梦神晏初。她独爱这荔枝笑,便是因为这是自己成人礼那年生辰,晏初亲自挑选了自己喜欢的荔枝,特意为她酿成。
此后,传说流于人间,人们便也效仿梦神造荔枝笑,少煊有时流连人间,便去酒楼点几坛过过瘾。
不过天地大劫之后,这种酒便只能在自己的鹤梦潭酿造了。只是最好喝的荔枝笑永远是遥远记忆里,晏初于愿渺宫赠予她的那坛。
“还不错。”
少煊以为律玦能做出味道几乎一模一样的红烧鱼,或许也能让他试试酿荔枝笑,只是她可能太天真了些,有时候不得不相信巧合的存在。
“那下次我再换个法子。”
律玦从她的反应就能看出,这并不是她期待的味道。
虽然他并不知道这红烧鱼和荔枝笑对少煊而言意味着什么,但他明白这是少煊心底的牵绊,只有拿捏住她的柔软,自己才可能有可乘之机,完全获取少煊的信任,以达成自己的目的。
“嗯,我很期待。”
经年孤寂,无处可依,少煊却仿若一湾涓流不息的山涧,一股与生俱来的力量充盈着她不知疲倦地奔赴向前。她知道自己的生命就如同一株夹缝中生长的杂草,匍匐在最贫瘠的土壤,睥睨天边风云变幻而不可动摇,最终等待一场暴雨的飘零。
然而律玦的突然闯入,却似乎让她的生命又多了一份使命之外的解读。
不过虽说是多了一个人生活,但少煊并没有觉得律玦的存在限制了自己的自由。
两个人似乎达成了一种共识,明明对对方的身世和经历都有诸多疑问,但却都不表现出相当的好奇和穷追不舍,适当的距离和相互的尊重让彼此都处在一个舒适的状态。
白天的时候,少煊练剑、喝酒、读兵书,律玦就做饭、酿酒、偷学剑术。有时候少煊心情好,还带着他进城里看看街边杂耍,赶个集之类的,开心了再淘几件小玩意回家当摆饰。而唯有入夜,两人才会真正意义上“共处一室”。
先前提到少煊本在鹤梦潭留有一处客房,可因为实在是不愿意让谁留宿扰了自己的清闲,久而久之,那客房便已用作囤放兵器。
而这些兵器多是百万年前,自己与诸神打造的神器,一是移动起来太费时费力,二是她怕律玦见了起疑心,因此想等炽觞下次来鹤梦潭的时候,捞一个免费苦力。
于是,律玦选择留下的当晚,少煊便大方至极地让他住进了自己的房间,还慷慨地把自己的床褥铺给了他。
“住在你的房间不方便吧。”律玦面无表情,笔直地站在门口没有迈入,“后院不是有个房间……”
“那是个仓库,”少煊正跪在地上帮他打地铺,抢了话解释道,“太久没收拾,又乱又脏,怎么能住人的。”
“不碍事的,我习惯了。”
律玦想,总不能比茅草房再差到哪去了。
可在少煊听来,这话却不是滋味,她顺手将自己的床褥翻下来,想让律玦即便是在地上也能睡得舒服点。想当年这从床褥到这枕头,可都是水神川柔在天南地北收集到各处软绵绵的云朵帮她打出来的,就是怕自己成天舞刀弄枪身上新伤盖旧伤,睡觉都睡不踏实。
她想着川柔对自己的照顾,不免又对律玦多上心了些。
“不用担心,总不会让你一直睡地上的。”少煊专心致志地铺床,根本没注意到律玦眼里一闪而过的动容,“来试试,是不是特别舒服?这可是姐姐多年来的宝贝。”
律玦在少煊回过头来的瞬间,便把情绪收了起来,他从未接受过这样的好意,也不舍得拒绝,只是律玦似乎因为自己生来从没有被善待过,总觉得受宠若惊,再加上习以为常的戒备和对人性的怀疑,以至于即便是如此近距离的相处,仍然紧紧地守护住自己心底那一道牢不可破的城墙,寡言而不外露情绪。
于是,他每日安安分分地装作顺从的模样,做好少煊交代给自己的分内事,心中却另有自己的盘算。
只是少煊向来洒脱直率惯了,她倒不觉得自己的房间里突然多了个半大小子有什么不妥,她更关注的反而是律玦敏感内敛的性子——她不擅长处理这些细腻的感情和弯弯绕绕的交际,实在觉得棘手又麻烦,眼瞅着这么大点的孩子一副老成的忧虑模样,半分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笑脸和活泼,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
不知不觉间,油然而生的怜悯竟然害她险些被这小孩装出来的乖巧鬼迷了心窍。
某日夜里,律玦因为对荔枝笑的酿造有了新进展,便彻夜未眠想早点让少煊品尝到,结果一大早醒来,少煊就见双眼熬得通红的律玦在等她。
她自然是有些诧异,一边催促他赶紧进屋补觉,一边对他的新尝试给予了充分的肯定和一些小瑕疵的意见。
“已经很超出预期了,”少煊将他拖上床,直接盖了被子强制他休息,“慢慢来,我们有的是时间。”
少煊想来平时律玦这孩子也是辛苦,买菜做饭还要满足自己的心愿,便想着犒劳犒劳他。
于是,她直接召来太阳神鸟,想捎点各地的特色小吃回来,给律玦尝尝鲜。
律玦也是真的乏了,他只听见少煊离开时轻轻的关门声,便沉沉地在她的床榻上睡着了。等到他醒来时,午后的阳光已经懒洋洋钻进了被窝,他睡得好生惬意,听到窗外鸟儿清脆的叫声,他不由微微一笑。
这样的日子,好像在梦里。
律玦习惯性地将被褥叠好,并顺带打扫了下少煊的房间,他才准备出门。
他想起自己将彻夜酿造的荔枝笑端到少煊面前时,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感动和心疼,不由勾了勾嘴角——她对自己的信任似乎又加深了几分呢。
一切似乎正朝着律玦期望的方向发展。
律玦心情很好,可当房门推开的一刹那,四目双对的眼神中瞬间全是惊诧和警觉。
目光所及之处,一陌生面孔正悠哉地坐于庭院之中,端着碗喝他新酿好的荔枝笑。
此人着一身墨绿长袍,其胸前镶绣着并蒂莲图纹的银丝滚边,与泛着银色光泽的肩甲与臂鞲相互呼应。他墨发高束,垂至腰间,以镂空雕花的银色束髻冠固定着,其上还点缀了一颗薄青玉石。仔细一看,右耳垂上还吊了一颗水绿的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