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入梦_顾与肖【完结】(76)

  “洗耳恭听。”

  十鸢慢条斯理地品了口茶,才徐徐道:“舅舅忧妻心切,难免会做出错误的判断,因而舅舅特意嘱托我,对各位的失礼,待舅娘苏醒后,他定当面致歉,还望各位见谅。”

  “而舅娘的反常,是舅舅以为她生病甚至中毒的缘由,而后在其窗边发现的匿名信也确实证实了这一点——”

  “舅舅被威胁了,他并不知道你们与这神秘人之间有何纠缠,只是他当时别无他法,只得先将你们羁押。”

  “又是匿名信?”

  少煊皱着眉看向盛十鸢,两人眼神相对时便已明白对方心里所想。

  “是,我比对过了,与我在南苑收到的笔迹并非出自同一人之手。”盛十鸢顿了顿,却更是颇有疑虑道,“但却是同一种绿川纸。”

  “绿川纸?”

  “绿川纸乃中都特制纸张,工艺精细,造价昂贵,寻常人一纸难求。”

  律玦说得隐晦,但他心里却很清楚,游云归闲暇之余偏爱书法,而崇尚云绘宗之富商政客,常以此为贡品巴结游云归,他为彰显自己的身份,也从不避讳使用。

  “平时也不见你爱写个字,倒是对纸张颇有研究。”

  炽觞翘着二郎腿一脸悠闲地看向律玦,话说得随意,却处处针对。

  “怕你是个文盲。”律玦毫不客气地瞥了他一眼,“少煊当年送我上的可是敬尚学堂。”

  “别啰嗦了。”少煊看着他俩吵嘴就嫌烦,又示意盛十鸢继续说,“所以,能凭这种纸张追查到它的主人吗?”

  “既是中都,我们西州便不便插手。”

  少煊愣了几秒,似乎是没想到盛十鸢这么直接地将此事切断了。

  “盛小姐这是在说笑吗?”

  倒是炽觞先不干了,他听这意思,盛家是想把他们几个来回耍着玩啊。

  结果一个猛起身,狠狠撞到了桌角,其上的茶杯也随之倾斜,正正地摔碎在地面上,清脆之声满堂。

  “炽觞先生的情绪可真是不稳定,老古董的茶杯,幸好我盛家摔得起。”

  盛十鸢面子上还是从容不迫,反观炽觞却已是怒气冲冲,俩人对视着,毫不相让。

  “好了!”

  一直沉默的盛钧儒突然大喊一声。

  “我真的受不了你们莫名其妙的剑拔弩张,明明那么简单的事情非要绕来绕去好几个圈儿还讲不到重点!”

  “阿姐,你不就是想让他们的恩怨自己了结,不让西州涉险吗?可是西州已经被牵扯进来了,你还在执着什么呢?更何况,更何况此事或许源头在我……”

  “带来这样的后果,是我的错,我承认——可我并不觉得我们就该畏头畏尾!”

  盛钧儒站在盛十鸢的面前,攥个拳头,好像在给自己支持,好让他一吐为快。

  “明明大家都已猜了个大概,可你一定要回避这些事实,绕个弯儿让他们自己去找答案吗?”

  “我请求你,以盛家少爷的身份,以你弟弟的身份,以他们朋友的身份,诚恳地请求你,将你所知道的,一五一十告知大家好吗?如果有任何蛛丝马迹,对他们摸清线索都是有好处的啊……”

  “盛钧儒,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盛十鸢似乎有些动了火,压低声音对自己弟弟道,“你知道他们是什么身份?知道他们又在调查什么?知道他们有什么样的目的吗?”

  “知不知道,都不重要了。”

  盛钧儒像是泄了气一般,看向律玦。

  “玉侠乐郎,这三年你为西州尽心尽力,我代表西州所有百姓感激你,可也到此为止了,此事了结后,西州仍是西州,但也只是西州人的西州。”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盛钧儒又继续对盛十鸢道:“阿姐,你把最后一根牵连的线剪断,如此任何事便不再与西州有关。”

  所有人都不知道盛钧儒在想什么,他们只是见他满脸失魂落魄的模样,像一个傀儡麻木不仁地重新坐了回去,好像认真听完了全部的讲述,便回到水墨夫人的房间守着,再未露面。

  “盛钧儒怎么回事?”

  回庭院的路上,少煊难免有些担忧,也怕盛钧儒的反常会影响律玦的心情,不时瞧瞧他的脸色。

  “去见盛十鸢之前还好好的呢。”

  炽觞也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全然不像刚刚和他一起偷看少煊和律玦谈情说爱的那个孩子。

  只是一路上,律玦都没有开口参与他们的讨论。

  眼瞅着快到门口分别处,他才像回了魂一般,一脸严肃。

  “按照盛十鸢的说法,盛家老爷当时立刻封锁了各路通道,还去追捕了早些日子驱逐的异域商人,如果幻茱草真是他们引进的,他们定见过交付幻茱草的人。”

  少煊还以为他在思考盛钧儒的事情,却没想他说的是此事。

  “盛十鸢说,这条线索只有等水墨夫人醒来后才能明晰。”

  律玦低着脑袋,皱着眉头,一门心思想着西州投毒之事,自顾自地念叨着。

  少煊跟炽觞对视了一眼,便只是附和道:“是这样的,你还有什么想法?”

  “他们手里一定还有底牌,只是在确保水墨夫人安然无恙前,仍然不肯亮出罢了。”

  见律玦专心致志的模样,少煊不禁有些担心。

  “另外,那绿川纸也很是蹊跷,若威胁盛家和暗中帮助盛家的人皆使用绿川纸,要么他们是分属两股势力的知情人,要么他们同盟不同心。”

  “目前这些也都只是猜测……盛家最好识相些,不愿意说也罢,我们又不只求着他们盛家和西州这一条线索。”炽觞撇撇嘴,宽慰着,“你也别想那么多了,好好睡一觉,明天那水墨夫人怎么也能醒了,我看他们盛家能有多不懂事,对救命恩人三番五次诸多无礼。”

  炽觞看着少煊,朝律玦的方向努了努嘴,大概是不想给他单独一人胡思乱想的机会。

  见少煊拉着律玦进了屋,炽觞也便放心地回到自己的住处取酒。

  这醉宴阁的上好陈酒可以出了名的重金难求,他倒是要尝尝是否真有传闻中那么好。

  炽觞迫不及待全坛豪饮,从庭院醉醺醺地往湖边踉跄几步,嘴里还边念叨着“名不虚传,名不虚传啊”。

  隐约间,湖心亭有个飘忽的身影,右手持一坛酒,正在亭中醉舞。

  炽觞定了定神,恍惚间还以为是魂牵梦绕的栀清。

  第69章

  盛钧儒代盛曦和陪伴到深夜,盛曦和年纪大了也不能如此长时间撑着神,好说歹说才去休息了会,回来时正见盛钧儒新泡了壶茶,坐在窗边守着。

  “儒儿,”盛曦和轻声坐到他的对面,也为自己斟了一杯茶,“今日前厅之事,我听鸢儿说了。”

  盛钧儒神色无异,只是抬头看着自己的阿爹,等待着他继续,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和阿爹面对面坐下来好好说过话,也从未如此仔细地观察过阿爹的变化。

  这些年他以为阿爹从不会老,只是短短几日,阿娘卧病在床,他却迅速衰老了不少,威严褪去,只是寻常人夫对爱妻的担忧和无能为力。

  “你不要怪我对他们狠心,在我心里,你阿娘永远是第一位的,其他事情其他人,都必须为她让位。”

  盛钧儒点点头,认同道:“这一点我很清楚,一直都清楚。”

  “我和您一样,我也爱阿娘,我也不愿她受苦不愿她生命受到威胁。”盛钧儒将这杯茶又滤了一遍,“但是,做人要有底线……若是阿娘醒来,知道你如此作为,你们的结局会不会重蹈多年前的覆辙呢?”

  “儒儿!”

  盛曦和低声呵斥,不让他再继续说下去。

  “阿爹还请保重身体,我先回房了。”

  盛钧儒恭恭敬敬地向盛曦和鞠了一躬,便不再等盛曦和多言,离开了他们的庭院。

  “少爷,你这是怎么了?”

  大柯多年在盛钧儒身边,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不免担忧。

  “我怎么了吗?”

  盛钧儒的声音不像平时般清脆明亮,倒让人觉得冷酷得颇有距离感。

  大柯听闻,只是摇摇头,不再逾越干涉少爷的心思。

  只是回到自己的庭院,盛钧儒坐在石凳上,望着天边皎洁的明月,沉沉地叹了口气。

  “大柯,其实很多事你最看得明白。”

  大柯不语,便听盛钧儒继续道:“你说如果我都能察觉几分,玦哥那么聪明的人,会猜不到全貌吗?”

  他没有说明是何事,但此时两人都心知肚明。

  “玦哥已经做出选择了……若我想给他支持,彻底切断西州的念想是最好的方式。”

  盛钧儒突然展开扇面凝视着,那是律玦曾经为他题的字。

  “西州不配纠缠他,不配打扰他。”

  “那也没有必要和乐郎恩断义绝吧……少爷,你今日在大堂上忍痛说的那番话,也同样会伤害乐郎的心啊,这几年来,想必乐郎也是将你看作亲人一般相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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