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的在逃白月光_茶茶里【完结】(57)

  陆知行脸白了又白,回首环顾,只见山涧清明静寂,并无一人跟着,反而有些意外,“他怎么肯放你下来?”

  “我要走,他没有拦。”姜妤说起来,也觉得天方夜谭,“可能转了性吧。”

  陆知行眉心纹路更深,他没带银钱,搜遍全身,只有一枚玉簪和一块玉佩,并几块碎银子,统统塞给姜妤,“你不要再回鹤陵,趁还在城外,赶紧走吧,那人反复无常,万一后悔,你这些年的功夫岂非白费?”

  姜妤垂目,“我见他的样子倒不似作假。”

  “万一是假的呢?”

  姜妤无奈一哂,“那我更不能一走了之,他昨晚领兵而来,俘虏了追捕你的叛军,定然能审出你在鹤陵的身份,芳枝也在杏林春,他最懂得这些威逼利诱的手段。”

  陆知行无法反驳,沉默下去。

  反倒是姜妤安慰他,“无妨,往后看看再说吧,我也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揉圆搓扁的姜妤,先把孩子们护送回去要紧。”

  回城途中一片安宁,两人甚至找到了昨晚弃掉的两辆马车,连同包裹都被人重新捡拾起来,归拢在车厢内,静静停在山脚下。

  城郭开阔寡净,空地上铺了崭新的沙土,不见血迹,除却换了一批军士巡逻戍守,几乎看不出昨晚曾经开战的样子。

  直到入城,两人才看到沿街被被冲毁的建筑,但情况比想象中要好得多,没有狰狞可怖的尸体,几个劳力帮着修房子,堪称秩序井然。

  郡中府衙内,裴疏则坐在堂上,虽病容苍白,依旧让人望之生畏。

  郡守战战兢兢伏在下首,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他浑身冷汗,试图解释,“殿下容禀,昨晚叛军兵临城下,下官着急关闭城门,实在是为了城中更多百姓的性命着想,求殿下看在下官一片拳拳之心,饶过下官这次吧。”

  裴疏则靠在椅背上,淡声问褚未,“你派人审清楚了,当真这般紧急?”

  褚未否认,“属下以为,是杨郡守承平日久,吓破了胆。”

  裴疏则哦了声,“吓破了胆。”

  杨怀生这会是真的吓破胆,连连叩首请罪,“求殿下宽恕,下官再也不敢了!”

  裴疏则轻笑一声,“你不是我的下属,鄂州也不归本王统辖,哪里轮得到我来宽恕你。”

  杨怀生白着脸抬起头。

  裴疏则道,“未叔,你派人知会鄂州府官,告诉他们,此人罪责已定,守备不设,怯战逗留,委镇殃民,让他们自己看着办。”

  短短三句,条条都是当斩的罪过,虽然鄂州背后权贵和裴疏则不对付,又岂会为他一个小小郡守辩白掩护,此番是必死无疑了。

  杨怀生哀嚎着被人拖下去,裴疏则如今最受不了旁人聒噪,脑海中耳鸣一阵赛过一阵,闭目靠在椅背上,剑眉深敛,指节用力抵着额角。

  外头太医提着药箱进来,“殿下,该喝药了。”

  裴疏则一夜未睡,还穿着昨晚的玄服软甲,衣袖破裂,左臂肿胀,血迹黑红。

  他回神,支开褚未,“未叔,你去城门打探打探,看看陆知行他们回来没有。”

  褚未领命而去,裴疏则屏退左右,这才伸出手,任太医接骨包扎,端起药汤饮尽。

  太医用细直竹板为他固定好小臂,絮絮叮嘱了一大堆话。

  裴疏则没怎么听进去,略掀了掀乌黑眼睫,问,“我身体是不是糟透了?”

  太医叹气道,“殿下少时习武,原本身体是很好的,可纵使铁打的底子,也经不住这般糟蹋。您早在三年前就不适宜劳累了,可为了吊住精神,一直服用禁药,这是竭泽而渔的法子,如何能长久呢?”

  裴疏则想起昨晚重逢的人,沉凝眼珠挣动了下,“若我强行停药,还能否有精力处理军政?”

  他看出太医支吾,敛眉,“你说实话,我不降罪。”

  太医伏身下去,“殿下风涎侵入脑髓,靠此药压制已有数年,一旦停下,轻则幻听幻视,畏光畏声,重则震颤谵妄,神明失守,您军务繁忙,服药未加节制,已有上瘾之状,停药后必然百痛缠身,能保持清醒已大不易,怎么还能处置政事?”

  可战争一旦开始,就不会那么早结束。

  大魏朝的权力已经失衡太久了,久到太子巫蛊冤案之前,甚至新党出现之前。

  这个朝廷靠武将征伐起家,藩镇军权不曾得到很好的归化,前朝遗存的老派世族也没有彻底清算,党派林立,豪强兼并,边疆不稳,皇位传了三代也没能解决,更遑论志大才疏的太上皇。

  他无从化解,只能一再镇压,对外征战消耗,对内血腥清洗,裴疏则为其稳住边境,他却犯了昏病,将屠刀指向新党。

  裴疏则接手朝政时,大魏已经是个塞满火药的干木桶,一点火星、一下碰撞都有可能引起爆炸。

  他不断收拢权力,瓦解政党,压制世家,等到联合呼屠皆反叛,取回边郡失地,才彻底稳住北方,有了分派权责的余地,虽是病中颓放之举,能平稳让渡,也并不容易。

  南边天高皇帝远,藩将节度尾大不掉,他病重之事纸包不住火,郑氏镇不住摊子,加上近年天灾人祸,战事一起,割据混乱就不会断。

  形势十分明了,若继续服药,他没几年好活,若贸然停药,他无法理事,甚至变成一个疯子,西南战火蔓延,拖着所有人一块死。

  这些人中,当然也包括姜妤。

  堂中一时寂寂,裴疏则冷嘲,“这可真是…报应不爽。”

  他靠在椅背上,“下去吧。”

  太医不敢多留,躬身退下。

  裴疏则头有点疼,昨晚的场景一遍遍在脑海中闪回,激起尖锐耳鸣。

  姜妤昨晚那样奋不顾身,是为了陆知行。

  她曾经也这样为他。

  裴疏则这般想着,指端神经质般一下下不停抠着座椅扶手,墨色长眸越发乌沉。

  直到褚未从外头回来,不无振奋地道,“殿下,他们回杏林春了。”

  裴疏则一怔,似是不敢相信,又确认一遍,“谁?”

  “姜姑娘和那些孩子啊,”褚未显然是为他欣喜,“她回去之后便没再出门,想来是不打算走了。”

  第44章 割舍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可能回到你……

  褚未本以为裴疏则会很高兴,可他只在刚刚听到这桩消息时怔忡了片刻,眼底闪过诸多情绪,最后全部按捺*了下去。

  他在圈椅内静静思索片刻,才起身出门。

  杏林春在南市街首,离城楼不远,被战火波及,塌了一面外墙并几间厢房,幸而芳枝和卫演反应快,提前带孩子们躲进地窖里,所有人都毫发无伤。

  墙内晾晒药材的竹棚也被连累,药草散落一地,掺杂着砖土竹片,四处狼藉。

  如今药材是稀罕东西,姜妤包扎好伤口,便出来和芳枝一道分拣。

  芳枝知晓了昨晚之事,吓得够呛,不过姜妤受伤不重,还是裴疏则那个疯子更叫人担心,“卫演早晨出去打探消息,说随州军官进驻鹤陵,靖王肯定也去府衙了,姑娘得早做打算呀。”

  姜妤拍去药草尘土,放进竹筐,“被戳穿前还有跑的必要,已经露了相,逃就没用了,何况我现在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何苦白费力气。”

  芳枝面露愁容,“他今日不捉姑娘,来日若反悔了怎么办?”

  她颇为愤愤,踢了一脚地上碎瓦,“烦死了,真是个阴魂不散的黑无常。”

  小丫头脾气见长,姜妤噗嗤笑了,揉揉她的脸,“没事的,大不了我…”

  话不曾说完,两人有所察觉,转头看去。

  垮塌半拉的药坊院门外,身披墨袍的黑无常就立在门口。

  也不知他在外头站了多久,芳枝的脸一下子白了,姜妤柳眉微动,将芳枝往后护了一下。

  陆知行从药堂内出来,正看见这一幕,心跳差点骤停,到底有在官场浸淫多年的底子,迅速调整好表情迎上前,“原来是靖王殿下驾临,有失远迎,小民见礼了。”

  他分明也十分忐忑,还是往前站,挡住了身后的两个姑娘,“不知殿下来寒舍所为何事?如今门下忙乱,实在惭愧。”

  裴疏则弯腰进门,视线从那一地散乱药材上收回来,落在陆知行脸上,端详了他片刻,看不出情绪,只道,“我从不知,陆公子是这样有胆气的人。”

  他并无攻击之意,院内空气却因这句话变得凝滞,几乎要结成寒冰。

  陆知行硬着头皮没退,“殿下谬赞了。”

  裴疏则低眉哂然,“公子别误会,我是来看病的。”

  陆知行唯唯点头,打着哈哈,“看病啊,看病好…”

  他反应过来裴疏则在说什么鬼话,呆滞在当场,“不是,您来干什么?”

  裴疏则已然侧身,走进院内。

  陆知行赶忙追上去,“等等,殿下。”

  裴疏则没有走向姜妤,径直从她身旁经过,往药堂内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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