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的在逃白月光_茶茶里【完结】(68)

  姜妤甫一消失,裴疏则硬绷着的那根弦猝然断裂,脊背凸成弯弓,从躺椅上挣扎了下去。

  他急切地想要吃药,摸遍衣袖而不得,扑到书案前将文书籍册统统拂落,木匣摔开,依旧一无所获。

  亲随回房看见这幕,慌忙上前搀扶,被他一把推开。

  “药…”裴疏则垂首抵着案角,冷汗如瀑,太阳穴突突直跳,“给我药!”

  新药药性太猛,太医怕他不加节制,都是每日按分量拿过来,今天的还没吃,竟不知丢到哪去了。

  亲随便寻不见,不敢轻易走开去找太医,一时两下为难,慌忙翻找起来。

  成群结队的虫子把颅骨撑爆,一窝一窝涌出,钻进每一个骨头缝里,到处乱爬,无处纾解,裴疏则越发躁戾,溢出暴烈嘶吼,怦然拂落茶盏,一声炸响,惊动了已经走到回廊尽头的姜妤。

  隔得不近,又夹杂雨声,其实听不大清,但姜妤还是停住了步子,“什么动静?”

  陆知行心里有事,不曾注意,侍从状若懵然,“没有动静啊。”

  姜妤凝视他片刻,轻轻哦了声,“可能是我听错了。”

  侍从心下暗松,继续领她往前走,姜妤却猝然转身,大步回往方才的房间。

  侍从大惊,慌忙追过去拦,被她侧身避过,用力推开房门。

  裴疏则双目赤红,正抓住瓷片,往手臂上划,想把那些该死的虫子放出来,亲随阻拦不住,竟被踹翻在地,撞在尖锐案角上,半天没爬起身,他划开皮肤,鲜血哗啦染红袍袖。

  姜妤脸色顿变,“你干什么,住手!”

  她上前抢夺,哪里夺得过,被一把搡开,碰着旁边屏风,细窄屏风失去平衡,哐一声歪倒。

  裴疏则用力挤压伤口,大股鲜血涌出,可伤痛不仅没有让他清醒,反而越发癫狂,“没有…为什么没有,出来!滚出来!”

  他几要把伤口挠烂,陆知行冲上前阻拦,被他拎住前襟,疯怒之下,举拳便往他头上砸去。

  “裴疏则——”

  姜妤喊出他的名字,一把箍住他的腰。

  她拼力将他往后拖,不明来由地鼻子一酸,“你醒醒,裴疏则,是我啊,你醒一醒!”

  裴疏则浑身僵滞,瓷片松脱,啪嗒掉在地上,姜妤赶紧拖着他后退,“去找太医,快点!”

  裴疏则辨出她的声音,血丝交错的眼睛转向姜妤,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接一口地倒气。

  姜妤哪里敢松开,依旧紧紧抱着他,“是我,疏则,你冷静点…冷静点…”

  裴疏则像一头发了疯的困兽,不受控制地猛烈挣扎,幸而方才那一通发泄,已经把力气消耗得差不多,他用力辨认姜妤,身体幅度竟真的慢慢缓了下来。

  可神智回笼,另一个比钻心痛痒更让他无法忍受的事情冲进脑海——

  她为什么还在?裴疏则怔怔地想。

  不是让她走了吗?

  怎么能让她看见,怎么就是不听话?

  他只剩下这一个念头,“你不能在这里,出去…”

  姜妤脸色发白,没有动弹。

  “出去,出去,”裴疏则怒吼,“我让你出去听见没有!”

  他拼命把姜妤往外推,爬起来的亲随冲上前,一计手刀砍在裴疏则后颈。

  怀中之人闭目软倒,姜妤也没了力气,和裴疏则一同歪在地上。

  陆知行将两人分开,太医终于赶来,取药塞进裴疏则口中。

  姜妤问,“你在给他吃什么?”

  见太医不答,她神色越发难看,“你到底在给他吃什么?”

  太医道,“姑娘恕罪,不给他吃这药,待会他醒过来,只怕是要杀人的。”

  姜妤闭了闭眼,一阵眩晕。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裴疏则挪到软榻上,灌药包扎,一通忙活。

  姜妤仍坐在地上,周围陈设东倒西歪,文书散落,满屋狼藉。

  铜炉还在烧,潮气蒸腾,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直到闻得讯息的褚未匆匆出现,看见这混乱不堪的一幕,久久未语,最后走到姜妤身边,“姑娘请自便吧,殿下这里,卑职会看着的。”

  他眉宇沉沉,收得很紧,显然是对她有怨,又似在忍耐什么。

  姜妤站起身,回头看了裴疏则一眼,终是转身离开。

  陆知行随她一同出来,她沉默着走了一段,止步开口,“方才他那般,你仿佛并不意外。”

  陆知行顿住,“…是。”

  姜妤注视着他,茶瞳倒映雨光,“他现在不止是肺里的病兆拖严重了,对吗?太医给他吃的究竟是什么?”

  陆知行有些犹豫,裴疏则在杏林春住下那晚,他就答应过,不会将他的病情说出去,如今又承了对方的恩,他倒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雨声哒哒敲在檐上,点滴穿凿着心脏,直到褚未打破静寂,“是底也伽。”

  他追出来,话里带着几许孤注一掷的味道,“姑娘知道底也伽是什么吗?”

  姜妤自然不知,褚未走到她面前,冷声道,“是拂菻国来的秘药,殿下肺疾渐深,为先太子翻案时,权贵百般攻讦,为维持精神,只能暂且用它平喘,姑娘自焚,他悲伤催肝,又添风疾,单靠底也伽也不管用了,太医只能在这之上又添新药给他,我知道的便有乌头和礜石,前几日你们在杏林春外救下他,是他第三次换药。”

  褚未说着,声音越发紧绷,“底也伽久服成瘾,礜石侵邪置幻,皆是大毒之物,姑娘假死两年,他痛不欲生,里外夹攻,如何经得起药物催折,这次太医又加了什么药进去,连我都不知道了,想来,他是快死了。”

  姜妤回想起他方才的样子,伸手扶住廊柱。

  她脑子里纷纷乱乱,没空理会褚未话中谴责意味,“这药毒性如此猛烈,一定非吃不可吗?”

  “的确非吃不可。”褚未道,“您也看到了,西南战事在即,各藩将虎视眈眈,殿下心腹部将皆在北方镇守,一旦他现在倒下,麾下群龙无首,陈唐明日便会兵临城下,桓州才经过战乱,府军疲乏,守备不齐,必然死伤无数。”

  姜妤眉心纹路益深,低头沉默良久,“我知道了。”

  “他说他希望您脚下的土地都能平安。可是姜姑娘,有时候我真的希望…”褚未道,“如果您当年喜欢的是越文州就好了。”

  姜妤怔忡,长睫一颤。

  第54章 戒断妤儿,别走

  “即便您嫁为越家妇,他也会救你的,而且救得更加心甘情愿。”

  褚未深叹,转身离去。

  姜妤倾身,整个肩膀都抵在廊柱上。

  陆知行忧心忡忡,“愈儿,你没事吧?”

  姜妤摇头,“没事。”

  陆知行上前,想扶她回去,“下着雨水汽重,你刚从他房间出来,一冷一热,别着了风寒。”

  姜妤仰起脸,“知行哥,褚参军的意思,他继续服药的话,就活不长了,是吗?”

  陆知行收回手,“是,他身体已经快掏空了。”

  “如果不考虑外间之事,能不能停药?”姜妤问,“停药之后,可否活得长久些?”

  陆知行敛眉,良久吐出两个字,“很难。”

  姜妤无声看着他。

  “若他能专心戒除,好生调养,或许能恢复一些,可这药太厉害了,一旦成瘾,就不可能断得掉。”

  姜妤问,“他自己想断也不成吗?”

  陆知行叹了口气,“愈儿,这药瘾性上来,如百蚁吸髓,生不如死,何况靖王服药太久,毒性已深,你瞧他方才,不过一日不用,便痛苦癫狂至此,又兼军政缠身,精神虚亏,岂是他想断就断的?只怕药没戒成,人先被逼疯了。”

  他见姜妤出神,于心不忍,道,“回房去吧,太医都解决不了的事情,不要为难自己。”

  姜妤肩颈垂落,舒了口气,“多谢你为我解惑,你先回吧,知行哥,我想我是该走了。”

  陆知行一愣,“你去哪?”

  姜妤没有多说,转头迈进雨里。

  *

  裴疏则翌日醒来,只觉浑身酸疼,头痛欲裂,房内太医在旁边候着,守了一夜。

  他伸手扶榻,手臂剧痛传来,发现上头缠着几层白绢,因受力隐约透出血迹。

  昨晚模糊的记忆浮现在脑海,裴疏则一时发愣,脸色煞白,逮住上前奉药的亲随,“妤儿呢?”

  亲随看他这般,生怕他又犯病,却不得不硬着头皮道,“殿下,姜姑娘昨晚没住在这里…”

  他对上裴疏则乌沉的眼,吞咽了下口水,“她已经走了。”

  裴疏则安静片刻,没有多问,自嘲一哂,“知道了。”

  他本想按捺下去,终是没忍住,问,“陆知行也走了?”

  “没有,”亲随道,“陆公子随军医去营中照看伤患了,说是午间过来。”

  裴疏则唔了一声。

  战事在即,左右他已经承诺了会出手搭救,陆知行让姜妤回去,也是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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