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阆扑的一嗤:“别是怕连女人都打不过吧。”话音才落,她身后的兵士们旋即响起一阵哄笑之声。
激将法不是什么好法子,用在好强的人身上却每每奏效,苏阆目光远远落在他无声收紧的指上,抱剑笑道:“上次较量你我还未分出高低,今日怎的却脸不红心不跳的说出从不打女人这等话来?倒是还未问过少将,肩上的伤可好全了,若是没有,不如先回去休养休养,待身子骨养好了再来领兵吧,免得被人说我陈以强欺弱,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呼衍朗面色忽沉,握着刀柄的手指关节咔啪咔啪响了两声,身后一莽将早已被她看似轻飘飘的话激的面色红涨,提枪上期便喊:“小小女子休得猖狂!料理你何须少将,敢和爷爷较量一番么?”
苏阆看也不看他,只朝呼衍朗轻笑扬声:“少将的属下都瞧不下去了,难不成还要缩头?”
呼衍朗终于沉下脸,转脸将其喝回,冷声道:“且来一会!有何不敢?”
苏阆扬眉,遥遥做个承让的手势,持剑转身大步下了城墙。
高耸紧闭的城门缓缓被打开,门后的一线光亮里,急促有力的哒哒马蹄声从中而出,一骑劲马戎装迎风驰至城外,与列阵而待的狄军遥遥相对。
若从高处放眼望去,两军对垒之时,呼衍朗身后满是整戈待阵的巍巍大军,苏阆身后却只有萧瑟的寒风和紧闭的城门,直若飘零孤叶沉入森森老山,寡众之悬殊,莫过于是。
呼衍朗骑在马上,眼神中微有凌然,苏阆挺直脊背对上他的眸子,冷风撩起她背后高高拢起的长发,持剑的手用力一反,便策马冲了上去。
刀剑相撞的那一刻,锵声震耳火星迸溅,寒风从两人耳边呼啸而过,肃杀之气缭绕升腾,直欲噬人,苏阆一招抗下呼衍朗的长刀,剑身一偏,利刃便挨着刀背斜刺了过去,传来一阵金属擦磨的刺耳之声,手腕被震得剧烈一麻,连肩膀都隐隐有些疼,战马嘶鸣间,两人四目相撞,几乎是擦肩而错,在空地上掉了个个,交缠的钢刃才险险分开,一缕被斩断的发丝扬在风里,转瞬便没了踪影。
苏阆微微喘着气,清晰的意识到,她的身手敌不过眼前的这个人。
可即便胜不了,也不能输。
苏阆眼底迸出一层决绝的狠意,夹马迎上呼衍朗迎面劈来的长刀,化开那些致命的招数,两人皆是拼力厮杀,一时难分难解,利刃相错间,天边墨云骤然飞卷,阴风怒号,周围砂砾亦携卷成浪,四散在马蹄间,竟有了飞沙走石之势,看的两方观战士兵也紧紧瞪直了眼,生怕错开半招,可入眼处只有寒光相撞,哪里分得清,辰光携着煞气一分分流淌过去,城墙上岑帆的拳头也越收越紧,却有一刹,他的眼睛蓦地睁大了,猛然厉吼一声:“副尉!”
电光火石间,呼衍朗一招挑开苏阆手中长剑,迅疾朝苏阆飞刺而去,苏阆眉锋倏然凛冽,却不躲闪,竟咬牙冲着刀尖迎了上去,两只马首颈相错,距离骤然被拉近,几乎撞到了一块,猎猎风声中只闻噗的一声闷响,那柄窄背长刀便直接钉入了苏阆的肩胛骨,刀身透背而出,瞬间被顶至柄处,呼衍朗只觉颈处一凉,才反应过来苏阆方才是以身为盾,生生给自己挣得了一个反抗的契机,手中长剑已然顺势比到了他脖子上。
第69章
刀身没肉透骨, 剑刃抵喉,两人的动作都被压到了极限,再不能前进半分, 只得在寒风中僵硬对峙, 耳边风声呼啸,周围空气却好像瞬间凝固了下来, 目光相撞,直若两面利刃, 几乎要擦出火星子。
长刀钉过骨头, 透出肩胛, 苏阆死死咬着牙撑剑坐在马背上,眼前仍一阵阵不住地发黑,真是…疼的要死。
呼衍朗这边也不敢动, 只要他将长刀拔出,苏阆便能一剑抹断他的喉咙。
难捱的僵持。
利刃紧紧抵在肩膀里,钳制住了她的动作,拼尽力气也只让剑锋前进了一点, 在呼衍朗的脖颈处留下一条浅浅的血痕,便再动弹不得。
罢,原本, 原本就不必胜的,只要消磨时间就好了,再撑一会儿…
冷汗一层层从额角沁出来,转瞬便被朔风吹干, 还不至于显得自己太狼狈,可钉在肩上的刀身却好像旋了起来,忽如其来的刮骨之痛教她闷哼一声,眼前突的一黑,瞥见了呼衍朗开始转动的手腕。
苏阆几乎要将银牙咬碎,死死忍着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持剑的手却不受控制的颤了一下,要扛不住了。
冷汗打湿掌心,剑柄变得从所未有的滑腻沉重,就要脱离她手指的那一瞬间,北边阴云笼罩的天空忽然窜出一片赤红的火光,照亮了苏阆墨色沉沉的眼,等到了!
苏阆气力一振,剑柄复被蓦地抓牢,冷锋又贴回了他的脖颈。
不待她出声,身前狄军已然起了骚乱之声,由远至近,越发躁动,呼衍朗侧眼一瞥,神色骤变。
原本阴沉的天际赤色渐深,大有被红光染透之势,朔风呼啸,火烈风猛,很快便将南北连成了一片,一时间烟焰涨天,气浪携卷黑尘,直冲上空,隔着遥遥十数里都能感受到灼浪的噬人之气,呼衍朗心中大震,猛地回眼逼视上苏阆。
那个方位,俨然就是北狄后军储备粮草之地!
苏阆抬眼,对上呼衍朗惊骇的双目,微微喘着气,唇角往上一勾,反手一松,长剑便离他的脖颈远了三分,像是要各留退路的表示。
火势顺着北风越来越大,照亮了半边天际,直若彤彤晚霞,照这个势头下去,过不了多长时间便能直逼狄军中帐,军中骚动越发厉害,哪里还能拖延,呼衍朗猛地撤手,弃掉长刀,调转马头,喝了一声撤,往火海漫天的地方飞驰而去。
马蹄下的地面响起一阵混乱的震颤,扬尘卷卷,狄军的旌旗远离了城下,大军撤回,不过多时,空旷的荒地上便只剩了苏阆一个人。
她心下顿松,无力垂手,长剑咣当一声,掉在地下,不顾透过肩膀还留在骨头里的长刀,扑倒在了赤卢颈背上。
岑帆因紧张而僵直的身体猛地一震,喊了一声副尉,带着身后兵士便冲下了城墙。
赤卢轻轻嘶了一声,转身朝城门的方向跑了过去,岑帆等人匆匆赶到,将苏阆扶下来,搀进了城中。
苏阆伤口受到牵扯,原本有些恍惚的神思霎时又清醒了,皱眉闷哼一声,睁开了眼。
岑帆不敢耽搁,赶紧就近将她扶进营帐:“副尉,你还好吧?”
苏阆跪坐在地席上,稳了一会儿,紧咬的牙才渐渐松了:“帮我把刀拔.出来。”
岑帆的眼睛落到那把没柄而出的窄背长刀上,手指有些发僵:“副尉…”
苏阆身子往前一倾,手指紧紧扣住了案角:“拔。”
岑帆心下一震,目光触及到苏阆脸上忍耐而决绝的神色,横心抬手握住了刀柄。
刀身磨出肩胛的那一刹,苏阆嗓子里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哼,低头一口狠狠咬在了胳膊上,额角已然反出涔涔水光。
岑帆不忍,别开脸去,片刻又倏地站起身:“属下去寻药和水。”
帐中沉寂下来,只剩了苏阆一个人,肩头钝钝的疼密密侵压而上,直要教她透不过气来。
良久,苏阆松了口,呼吸犹然浓重,将下巴移到了一直戴着的腕箍上,轻轻磨挲。
火势这样大,呼衍朗光收拾残局就得费许多时间,今晚应当可以趁乱冲出去。
苏阆按住流血的伤口,努力定了定心神。
还好,至少到目前,一切都在按照计划里的发展。
闭目养神间,岑帆捧着细布和药进了帐子,轻声问她:“副尉,我们…”
苏阆睁开眼,定声道:“我带些人连夜赶往湳城,你留下坐镇。”
湳城一战已经拖了不短的时间,怎么也该收尾了,她好不容易才争得这个空隙,必须把苏嵃请回来,也只有他回来,才能让后撤的王军再回到开河。
岑帆急急道:“可副尉身上的伤…”
苏阆止住他的话:“皮肉伤,没什么打紧,歇半日便好。”
岑帆听见她不容置喙的口吻,知劝说无用,只好沉声应过,退了出去。
苏阆直起身,捞过了他方才搁在案上的细布。
时气渐寒,天色也昏的早,还未敲过一更,外头便已经完全黑了,苏阆自觉已经恢复了不少力气,选出几个身手利索的兵士,趁着夜色潜出了城,径直往西北赶去。
事况紧急,没时间再去寻那些平坦的行道,只能从一片矮峦中穿过去。
寒风呼啸,吹得丛山中灌木枯枝飒飒作响,苏阆凑着火把又捋了一遍舆图,寻了个眼力好的兵士在前面领路,自己绕至队伍末处殿后,才驱马扎进了黑黢黢的山夜。
山中不见一丝生气,四周皆是寒枝摇曳的黑影,直若暗夜里伸出的只只掠魂的手,伴着猎猎朔风,幽如鬼魅,前头的山路也像是怪兽张开的大口,要将人活吞进去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