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斐忍俊道:“什么时候的事?”
苏城将手往矮案高几寸的地方一比划:“五岁多,就这么点儿大。”
成斐想象了下一个粉团子似的女娃迈着小短腿儿提着树枝耍来耍去的模样,眉眼间都漫出了冉冉的笑意,余光看见中官扬着拂尘走到阶上,才提醒了下苏城,转回脸去。
殿中很快变得静谧肃穆。
中官展开帛卷,扬声宣旨:“苍天有道,厚土载德。古者封诸子以尊宗庙,立诸将以卫京师,今北上捷胜,保黎民而治太平,朕受真捡于上霄,乃盛仪交举,方询众心,特此赏晋,镇北上将军、左右卫将、屯骑校尉、部曲督,无怠抵率,钦朕之言,着进大司马骠骑将军、怀化郎将、归德郎将、昭武校尉,特有苏旗副军苏城,制授中郎将;礼部侍郎兼泓学院院丞成斐,擢升尚书仆射,并顺院丞位。有司择日备礼册命。”
圣旨宣毕,众官皆起身再拜谢恩,祝声喧洪,待江涵道了平身,才回到座位上。
纷纷归席时,前面上首突然响起沉厉的一声:“臣有事启奏。”
原本封晋敕令才下,宴礼上一派和谐,这几个字冷不丁砸出来,显得异常突兀。
众人的眼睛循声望去,襄南候已经从自己的位子上站起身,神色肃穆。
江涵双眉微皱:“今日乃庆功宴礼,有什么事,襄南候明日早朝再说罢。”
戚覃向右一步,离席而立:“事关重大,若至明日,则不免权落奸佞,危及朝事,还望圣上准允。”
此话说的极重,殿中朝官无不觑觑,气氛顿时凝住,苏城略一皱眉,用只有他和成斐能听见的声音道:“权落奸佞,亏他说的出。”
成斐面色平淡,微微摇头,示意他噤声,目光远远落在了江涵脚下的长阶上。
片刻的沉寂过后,江涵道:“讲。”
“臣检举,侍郎成斐私藏反贼文书,擅窃仕名,诬罔悖逆,盗用兵权,暗置反心!”
一语方出,四座皆惊,簇簇目光陡然在成斐身上扎聚,成斐坐在原处,握着杯盏的手无声松开。
江涵亦沉了声色:“戚侯慎言!成卿自入仕以来,兴举学门,襄资寒生,此次战中固守北境,大破狄军,亦有成卿之功,何来暗置反心一说?”
戚覃冷声道:“众臣皆知,年前北狄可汗亲笔书信传至京中,表求和之意,然成斐不待圣命下达,便领兵攻入西潼,可谓无视上令,擅自发兵,野心昭昭,可以想见,所谓资助寒门,焉知不是收拢人心!”
殿中一时寂寂,不待其他人应声,苏嵃直接从案后站了起来:“沙场形势瞬息万变,待和书从开河至上京来回一遭,少则两三日,多则四五日,拖沓战事,可会徒增多少伤亡,如若能使北狄战降,又何必屈身应和?此举乃末将同侍郎商议而定,侯爷要问罪,不妨也带上末将。”
苏城直接被气笑:“北狄气性,惯是欺软怕硬,念歹忘好,今日成全,明日忘了疼便又要滋衅,前年一战还不是个例么?侯爷说了这么多,倒是有好硬朗的腰板,若狄军再生战事,想也不必差使我们这些将领,只消您老站在城墙上,顺风吼几声‘和!’,定能震退敌方,兵不血刃呢。”
江涵皱眉呵斥:“不得无礼。”
苏城轻嗤一声,适时停了嘴。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且即便按兵待朕旨意,也会是发兵反攻,此举无可指摘,”江涵转向苏嵃,“将军请坐。”
他微微眯眼,紧攥在袍袖中的手却松了:“只因这件事,何从看出成卿不臣之迹?倒却是戚侯你,岂非有披毛索魇之嫌?”
宴上已经隐隐有些骚动,戚覃面色不改,沉声道:“臣不敢做口说无凭的事,若非掌握了切实证据,也不会在文武百官皆在的时候告发此人。”
他说着,转脸望向成斐,颇有咄咄逼人之态。
成斐一直平静无言,遥遥看向上首,隔着冕旒,神色观不真切,眼睛却确凿与自己的相对,方才起身:“臣愚钝,不知襄南候此话从何而来。”
戚覃冷笑:“你自然不知,若非你的学生发现告我,贼子野心待到显露之日,恐怕时之晚矣!”
成斐眉锋倏地一沉,身后众臣扰动的声音又大了些,戚覃显然便等着看到此种情景,回身肃然禀道:“年前有一寒生,唤作张承允,因长途跋涉,入学迟了,暂拜成斐为师,年前成斐出京,此生便在他的书房内,发现了前朝反贼的遗物文章。”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本旧籍,高高扬起。
待看清书上墨字,殿中朝臣皆变了颜色,苏嵃和苏城也大为意外,龙椅上那道明黄色的身影一动。
戚覃厉色扬声:“王随照其人,谓大陈反贼之首也不为过,当年与其门徒散布檄文搅起了多大的风浪,在位大多皆是老臣,想也深知其害,当年所印集稿掀起多大的风波,现下时隔数十年,亲笔原稿竟然藏在泓学院院丞的书房之内!对此成斐有何解释?”
成斐的视线落在那本集稿上,转向江涵:“臣从未见过此物。”
苏城耐不住,亦急声争辩:“仅凭一个学生的一面之词,如何便能认定它便是侍郎藏书?更何况王随照离世多年,他病逝时,侍郎还未出世呢,又到哪里寻的什么亲笔原稿!”
第91章
“二公子此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 各位大人可知,王随照和成家的关系?”戚覃不顾众臣愈加惊异的目光,陡然拔高声音, “王随照被定罪, 发配极东之时,成斐祖父可是曾尽心照应过其与家人好一段时日, 当时成相已是少年了罢。”
“如此说来,岂不是…成相也有嫌疑?”一直坐在席中沉默不语的申平伯突然抬头, 冒出这么一句。
戚覃冷哼一声:“焉知非为连传三代者。”
成斐眸色骤冷:“先祖父照应王随照, 盖因祖上旧识, 发配之后便再无交集,且祖父一生未曾涉足朝事,何来冒罪私藏集稿的理由?父亲和此人, 更是没有半点关联,侯爷便是要弹劾臣,也需仔细,莫污了成相一生清明。”
苏嵃亦道:“成相是何品性, 多年来上下有目共睹,绝非是一人置喙就可以改变的罢。”
此话一出,宴上杂乱的声音消了不少, 大多沉吟点头,看向成斐的眼中却还是带了不少犹疑,戚覃眉骨愈加高耸:“成相是否和此本集稿有关,尚不得下定论, 臣也不好妄言,但是对于侍郎成斐,却是确凿脱不开干系!”他上前两步,俯身两手相递,将其交给中官,“其上有后加之注,圣上对照笔法,便可知悉。”
笔法,张承允……
一旁神经紧绷的苏城脑海中遽然闪过一道清明的光,立时便要起身,身侧上方却突然拍来一股力道,生生制住他的肩,将其压了下去,苏城诧异抬眼,竟发现那只手来自成斐。
成斐站在他身侧,眸色深沉,无声撤开了挨着他的衣袖。
苏城一怔,虽不解,却也只得咬牙忍住,转脸看向坐在殿中上首龙椅上的江涵。
中官将那本陈旧的集稿呈到江涵面前:“皇上。”
江涵的手指莫名发僵,掌心却沁出了温热的潮意。
但愿眼前这十二股的冕旒,到头来可别用作遮盖窘迫。
他伸手,将其拿了过来。
书页翻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感觉四周空气陡然凝固了下去。
泛黄纸张空白处几乎都注满了认真细密的小字,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笔迹,熟悉的墨香,熟悉的文风。
手指倏地收紧,几欲将发脆的书页捏碎,良久,才抬起眼,看向成斐:“朕认得你的字。”
“‘可怜半壁,竟落渊潭,义旗英士,见困虺蜴,止败于一作乱贼子耳’,此等言语,是出自成卿之笔?”
他一字一句念出来,使了极重的力气,目光紧紧落在他身上,似要将他骨肉盯透。
成斐眼底墨色渐深,遥遥与其对视,坦然道:“臣先前从未见过这本集稿,何来着墨之机?”
戚覃冷笑:“对着白纸黑字,侍郎还能镇定自若,当真有指鹿为马的好本事,”他拱手,“圣上,何需与他多言,宣鉴墨师来,同他先前奏章亲笔相较,自然会有结果。”
江涵未应,仍望着成斐,收紧了拳:“成卿既说不是,可能自证?”
成斐默然,半晌,闭眼道:“现下…不能。”他说这话时,语气里不经意间带了些疲倦似的力不从心。
“现下不能,何时可以?”
殿中完全沉寂了下去。
蓦地唰啦一声,江涵扬手,那本集稿便被他远远掷在了长阶下。
旧籍订线已散,跌在地上,直接摔得断裂,泛黄的书页倾落一片,墨字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良久,江涵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道:“如此,按律停职关押,待此事调查清楚…或者,朕给你半月时间,若能自证清白最好,若不能,且再做处置罢。”他微一扬手,“来人,带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