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经理他原本是属于电子厂的员工,是电子厂与咱联合办厂,派出吴经理作为代表,前来一同管理,现在电子厂要把吴经理召回去,派另外的人过来管理,在流程上找不出什么毛病,毕竟这只是一个人事调遣。”
眼下不允许个人与外商合资办厂,吴智辉只能托公司的名义,他根本上还是属于电子厂的员工,现在电子厂要召他回去,走个程序就行。
卫泽海叹了一口气,“这事我已经协商过了,没有满意结果,我寻思告诉你你肯定不会轻易放走吴经理,说不定要闹出什么事情来,所以让吴经理在我摆宴这一天离开,没想到还是被你逮住。”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现在人事调遣流程已经走完,新经理明天就会过来接手业务。”
卫泽海心虚地望了一眼罗宝珠,“你也别生气了,我们都是不希望看到你生气才瞒着你,你要是这么着,不是白辜负咱们的心意。”
罗宝珠沉着脸,只问:“那边为什么要把吴经理调走?”
这个问题问到核心上。
吴智辉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没说出口,是卫泽海替他道出缘由:“电子厂的厂长姓周,明天即将过来的新经理也姓周。”
一句话没说尽,却将什么都表达得清清楚楚。
左不过是关系户要过来刷刷履历。
深城对外开放,与外商合资办厂的经历是刷新履历的最佳机会,眼瞧着饲料厂开业,生意很是旺盛,有些眼红的人坐不住,想要做点小动作。
罗宝珠冷哼一声。
当初电子厂鼓励员工办厂,没有谁站出来,是吴智辉率先做出表率,眼看着合资的饲料厂做出成绩来,又要开始来摘桃子。
这段日子,吴智辉为饲料厂四处奔波,罗宝珠全都看在眼里。
辛辛苦苦建成的果实最后被别人轻而易举捡了去,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这和小偷有什么分别。
罗宝珠二话不说给四川的电子厂拨了号,直言找周厂长。
卫主任和吴智辉站在旁边紧张望着她,生怕她说出什么过激的言论。
好在罗宝珠还算冷静,只冷声质问周厂长:“饲料厂现在是发展的关键期,需要一个尽心尽责的管理者,吴经理做得好好的,并没有犯什么大错,不应该被调走,况且吴经理一手将饲料厂筹建起来,对厂子的情况更加了解,出于各方面的考虑,现在把人调回去不是明智之举,我希望周厂长能收回成命。”
对面的周厂长显然已经预料到这种场面,笑呵呵地回复:“罗老板说笑了,饲料厂已经过了最不稳定的筹办期,现在经营状况良好,即便吴经理不在,也能顺利运转下去,况且我已经派了新的周经理过去,周经理也是个能人,我相信他一样能管理好饲料厂。”
“周经理或许有能力,但是我们需要重新磨合,和吴经理办事的这段日子,大家已经熟知对方脾性,合作效率更高,我不明白周厂长为什么一定要把吴经理调回去,难道只是因为新派遣的经理也同样姓周吗?”
这话有点不客气。
对面的周厂长只是笑笑:“罗老板这话就有点严重了,人事派遣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是经过全体同意的。我听说有些人去了深城,拉帮结派,大搞个人主义,风头只想一个人出,丝毫没把集体放在眼中,再这么下去,眼中恐怕没有集体社会,只有金钱资本,这种作风咱们要坚决叫停,这就是非得把吴经理调回来的原因。”
“轮流调换是为了不让咱们的员工被深度腐蚀,不知道罗老板对这一点有什么意见吗?”
“没意见没意见。”不等罗宝珠接话,卫主任连忙抢过话筒,“周厂长的决策非常英明,罗老板只是心存一些疑惑而已,感谢周厂长帮忙解惑。”
挂断电话,卫主任朝罗宝珠摊摊手。
“眼下这个社会环境,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一顶大帽子扣下来,你反驳都找不到理由。”
政治上的事情,卫主任的敏感度更高一些。
他努力宽慰罗宝珠,“有些事情,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咱们不要掺和太多,为了吴经理以后的路,咱们还是少说点吧,和那边闹僵,对吴经理以后也不好。”
一通电话下来,罗宝珠已然了解对方的道德高地。
不过是拿姓资姓社做文章。
偏偏这个问题是眼下社会上最敏感的问题,对方捏着这一点做文章,还真没办法拿他怎么样。
罗宝珠沉默好一阵子,只说:“把年底准备分红的奖金先拨给吴经理。”
总不能这份奖金最后也白白便宜别人。
吴智辉在一旁看着很是感动。
听到要调回的消息,他自己何尝不难过,可是也无能为力。
人事调遣不过是单位的一句话而已,单位只要随便找个正当理由,就能轻而易举掐断他继续经营的路。
没办法,最近饲料厂的生意太好,传回单位,一些人免不得要眼红,他心里也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只能无奈地感叹几声。
这些年他其实也习惯了,在集体中,总要牺牲一些个人的功劳,他是个爱折腾的人,平时参加什么比赛获得什么荣誉,都是集体的光荣,对此他并不反感。
集体培养他,自然也有集体的功劳。
只是有时候大家好像把这份荣誉完全当成集体的荣誉,忘了尊重他这位摘得荣誉的人,甚至还把荣誉当成自己的荣誉一样往外炫耀。
唉……
卫主任懂他的处境,除了劝慰他放宽心,也没法为他争取什么。
只有罗宝珠愿意为他发言,为他据理力争。
虽说结果不尽如意,但有她这份心,这阵子的奔波也算没有白劳累。
吴智辉鼻子一酸,两眼微微泛红。
心里一阵无言的感动。
他怕在众人面前落泪丢丑,头垂得很低,没敢抬头瞧人。
罗宝珠亲自将他送至火车站,分别之时,她掏出一张私人名片递给他。
“什么时候打算单干了,记得找我。”
合资企业总有股份改革的一天,下海潮总有到来的一天,个人主义也总有兴起的那一天,到时候不背着集体的包袱,她希望吴智辉能以个人的名义过来入伙。
“好。”吴智辉紧紧捏着名片,郑重应了一声。
第48章
送走吴智辉后, 罗宝珠没过问新经理的事情。
新经理周德义40来岁,据说是电子厂周厂长的堂弟,在电子厂和吴智辉属于平级职位, 都是车间主任。
电子厂的领导层瞧见深城合资的饲料厂经营不错, 生意兴旺, 大家伙合起来商议出一个十全十美的办法,让所有主任都轮流当值一年。
也就是说,一年之后,这位周经理也会被调回,电子厂届时将会重新派遣一位主任过来任职。
雨露均沾,不过如此。
什么时候经营一家企业也要像分猪肉一样,每人轮流当一年经理?
罗宝珠觉得对方根本没拿饲料厂当一回事,饲料厂眼下的经营,日后的发展, 都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们唯一考虑的事情是, 如何做到公平公正,让每人都有露脸管理的机会。
简直像是过家家。
这些事情都是卫主任接来新经理之后从新经理口中打探出来的,罗宝珠没去接这位周经理,卫主任于是把打听到的情况特意告知她。
罗宝珠已经有一阵子没去过饲料厂。
自从新来的周经理报道之后, 除了必要的交接工作, 罗宝珠不再操心饲料厂的管理,她将更多的心思放在南园宾馆的营业上。
南园宾馆开业几个月,她制定了比较严苛的规章制度。
比如, 客房必须每天清理,客人的床单被套要一天一换,洗手间里打扫卫生之后要喷上香水, 服务员必须在胸前挂胸牌,面对前来住店的顾客要笑脸相迎等等。
这些规范管理是按着国际酒店的通行标准制定的,并不是多么强人所难的事情。
考虑到化妆品需要额外开销,她没有强制要求服务员必须带妆上班,只让大家上班时收拾干净,统一将头发挽成发髻盘在脑后,然后穿上宾馆统一制定的服务员服装。
这样几项规定,看着稀松平常,在当时的环境里,被员工们一致认为很是苛刻。
洗手间里喷香水,这是典型的资产阶级作风,好端端的香水喷到厕所里,不是白白糟蹋了?
胸前挂胸牌,还要对着前来的顾客微笑,顾客如果是男人,也同样要对男人微笑,这不是妥妥的低级趣味么?
连头发梳成什么样式都要管,没有一点自由,这不是资产阶级的剥削是什么?
总之,每一条规定都有人背后倒口水。
大家吃惯了大锅饭,上班的时候喜欢聚在一起聊天打发时间,罗宝珠于是加了一条规定,上班期间不允许员工聚众聊天。
这下惹得一众人心生不爽,都觉得来自港城的罗老板太过资产阶级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