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料到罗宝珠会突然关心自己的工作,方美丹满脸错愕,好半天才回过神,点点头道:“一切都好。”
“他有没有……”罗宝珠斟酌片刻,“有没有欺负你?”
“欺负是指什么意思?”方美丹有点没听懂。
罗宝珠直言:“字面上的意思,各种不适当的行为,都是欺负。”
“哦。”方美丹闷闷应了一声,低头继续扫地,“没有。”
人家大老板日理万机,哪有时间关注她一个小小的流水线女工。
罗宝珠观察着她的面部神情,确认她没说谎,开门见山地问:“你知道林鸿泰在你们厂里找外遇的事情吗?”
最近她听到一些传闻。
林鸿泰在他的玩具厂里找了一位漂亮的小老婆。
据说这样的现象不在少数。
很多工厂里只招打工妹,这些多半是临时女工。那些港商们握着工厂女工的生杀大权,是去是留不过老板一句话而已,有些老板于是成了工厂女儿国里的国王。
有的工厂甚至实现封闭式管理,用加了玻璃尖的围墙把成所有的女工关在厂房中间,厂子大门锁上铁锁,不让任何人出去,来往的信件都要一一检查。
在这样的环境下,心存不良的老板想找个漂亮小老婆,实在是轻而易举。
林鸿泰在港城是出了名的妻管严,他靠着老婆沈晓娥发家,老婆沈晓娥在港城又有些道上的背景,将他管得严严实实,令他没法生出猎艳的心思。
刚来深城投资建厂那会儿,林鸿泰也还算老实,不敢明目张胆。
过了两三年,大概是在深城立住脚,也有了经验,寻思着老婆常年在港城居住,鞭长莫及,管不到在深城的他,于是开始有了小心思。
玩具厂的女工们简直成了他选妃的地方。
这些男女八卦终究瞒不住人,罗宝珠听到风声,想起方美丹也是在林鸿泰的玩具厂工作,不免过来多嘴问一句。
“我没听说过。”方美丹摇头,“我和老板接触也不多,平时管我工作的是组长,老板通常只找组长们谈话,不会找具体的某个员工谈话。”
工厂里也有小圈子。
那些组长只和组长们玩到一起,她们分享信息,交流八卦,这些一般不会当着女工的面。
作为最底层的女工,方美丹连听八卦的途径都没有。
“嗯,那你继续好好工作,如果有人欺负你,记住不要自己憋着,可以告诉黄俊诚,或者告诉我,再不济,你可以报警。”
大概方美丹是李秀梅介绍进去的,林鸿泰还不至于连供应商的人也要欺负。
罗宝珠叮嘱完,拎着布包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脚步,回头补充一句:“林鸿泰在港城有个很厉害的老婆,他靠着老婆发家,是没法抵抗他老婆的。”
罗宝珠丢下这句莫名其妙的话,转身走远。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莫名添这一句话,添完之后心里才算踏实。
大概是总觉得深城这段时间太过动荡,可能会发生点什么,又是人口剧增,又是缺粮,看似平静的城市下方涌动着一股不安分的力量。
方美丹这样的人抗风险能力太弱,希望不要误入歧途。
没想到灾难比罗宝珠想象中更早来临。
受灾的对象是黄俊诚。
温州那边传来消息,被称为八大王的几个商人现在正在四处逃窜,国家以投机倒把罪逮捕他们。
温州在浙江南部,79年那会儿就以走私发家,用小渔船把境外的服装,家电,五金偷运进来,在很偏僻的码头进行交易,久而久之,逐渐形成颇具规模的商品集贸市场,这就是改开后温州出现的第一批商人。
想要发展壮大,也不能全靠走私,还得自制小商品。
于是专业的制造作坊诞生了。
民营企业的诞生,意味着和国营企业抢市场。
有人经营电器元件生意,想法子从一家国营企业拿到电器原料,然后把成品卖给另一家国营企业。
这无疑是侵占国营企业的市场。
国营企业这几年在大刀阔斧的改革,国企改革需要国家摊成本,这三年来,国家的利民政策、职工提薪、安置就业、各地基建都要中央花钱。
中央没钱了,怎么办?
只能宏观调控,紧急刹车,保中央财政,保国有企业。
手段是压缩投资,紧缩银行贷款,发行国库券,借用地方财政,放缓基础建设。
一系列操作引发争论。
激进派认为,应该加大力度继续放权,鸡蛋多少钱一个都交给市场来定价,建立更加彻底的市场经济。
保守派认为,国有经济体是笼子,企业是鸟,不能让鸟飞出笼子,不然就会失控。
最终,保守派的观点占据上风,政策开始紧缩。
民营企业是最先被打击的对象。
这些民营企业在当地发展就行,解决农村闲置人口就业问题,也算是有功,但执意要和城里国有企业抢夺原材料,扰乱市场秩序,那就该敲敲警钟了。
国家几次下达打击投机倒把,严厉打击经济领域的犯罪活动。
电器大王胡金林,螺丝大王刘大源,矿灯大王程步青,这些人资产超过10万,现在却被全国通缉。
高压政策之下,俨然有变天的趋势。
经济犯罪的名目压下来,黄俊诚难逃其咎。
首先听闻风声的是程鹏。
程鹏听说温州那边正在抓人,想到黄俊诚之前卖收音机的行为,不禁为黄俊诚捏了一把冷汗。
眼下这样的形势,还是出去避避风头比较好,他想送黄俊诚去外地躲一躲,但是需要借用公司的车子,这是个比较敏感的行为。
国家规定了,对罪犯不论所属单位,职务高低,也不允许任何人袒护、说情、包庇,否则一律追究责任。
如果用公司的车子送黄俊诚,会不会被认为是包庇?
程鹏请示罗宝珠,罗宝珠二话不说应下,并且坐上车子跟着程鹏一起到达黄俊诚的院子。
黄俊诚正在收拾东西,神情比较淡然,反而是旁边的李秀梅乱了阵脚。
“看吧,我就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现在果然出了问题,温州那边到处在抓人,这股风迟早会吹到咱们这边,鹏子的建议没错,你最近还是去关外躲一躲。等什么时候风声过去了,我再给你报信。”
李秀梅一边说着一边胡乱塞了几件衣服进行李袋。
“哎哟,这个节骨眼哪有时间慢慢挑,随便带几样吧,外面汽笛响了肯定是鹏子来了,快快,你快出去坐车。”
黄俊诚被李秀梅推着出门,一眼看到等在外面的程鹏旁边的罗宝珠。
“你怎么也来了?”
他一下子没了避难的欲望。
这种时候没时间聊家常,罗宝珠没搭话,只指了指车子。
好歹黄俊诚为餐厅解决过粮食问题,让程鹏用车子送他一程总归是可以的。
现在只是政策变动导致情况不明朗,等避过这一阵子,会相安无事的。
“赶紧上车吧。”罗宝珠催促。
“好。”黄俊诚默默看她一眼,听话地钻进车中。
同时钻进去的人还有黄鼎明。
坐在驾驶位的程鹏一回头,吃了一惊,“叔,你怎么也上来了?”
“不上来能成吗,我也怕被抓啊,再说了,我跟着俊诚,也可以照顾他。”
眼看几个人居然聊上了,站在车外的李秀梅火急火燎地上前催促:“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瞎聊天,赶紧走吧,快走!”
一阵手忙脚乱中,程鹏发动车子。
汽笛声响起,车子很快驶出众人视野,扬起的灰尘渐渐迷了人眼,也迷了万里无云的晴空。
第54章
由温州八大王事件引起的争论在深城愈演愈烈。
姓资还是姓社的问题, 再度掀起一场全国大讨论。
处在旋涡中心的深城,受到的非议最多。
由于最近深城推出议价粮,公然实行双轨价格, 被一部分人指责为倒向资本主义。
“这些该死的投机倒把的人, 就该统统抓起来, 要不是他们扰乱物价,价格也不会这么波动,市场也不会变得乱七八糟,是他们抢了国营市场的饭碗,导致现在大部分厂子都发不出工资,国家抓他们是对的!”
“是啊,正规厂子都逼着搞副业去了,正经生产的产品没有卖家,为什么, 因为这些投机倒把的人故意把价格定得很低, 故意和国企抢生意, 想要抢过他们,只能把价格定得更低,这么一来,就陷入恶性循环了。”
“你说说这叫什么事, 咱们正规的厂子生产出来的产品难道不比那些野路子的产品更合格吗?咱们的原料、工序等等成本已经很高, 再要降价,根本没利润可言,比价格是拼不过那些小作坊的, 价格上拼不过,没有销路,生产量一降再降, 更加恶性循环。所以咱们现在的处境,都是这些投机倒把的人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