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总有降价的一天,咱们也不是非得一开始就定这么低。”
罗宝珠摇头不语。
她的的观念完全不同。
做生意不能竭泽而渔。
她亲自去工地考察过,知晓工地工人的饮食情况,一块钱买一份盒饭,对于他们而言,实在是太贵,承担不起。
想想一天要吃两顿,单单是花在饮食方面的费用就是两块钱,一个月30天,那就是60块钱。
这得花去工资的一半。
那点工资都是工人们用汗水与苦力换来的血汗钱,谁会这么大手大脚挥霍掉?
一块钱一份盒饭显然不太现实。
即便刚开始能风靡一阵,也很快会因为价格的原因被市场抛弃,到时候哪怕降价也无济于事,因为名声坏了。
倒不如一开始就以偏低的价格出售。
这样不仅赢得实惠的口碑,也为后续的发展打下基础。
就算后来者想要竞争,那也只能在价格与菜色上做出让步。
要么更加便宜,要么更加好吃。
商家卷起来,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那些工地的工人得了实惠。
罗宝珠起初给布吉开发区的工人们提高伙食,没想过从其中找商机获利,意外带火了盒饭生意,也不想趁此圈一波。
“薄利多销嘛,价格低了,销路反而可能会更好,长远来看,不一定比一开始定价高赚的少。何老板你就别纠结了,依我看,低价更符合市场,也更有利于明朗餐厅以后的发展。”
罗宝珠的语气很随和,态度却很坚定,何庆朗听出来了。
他心里有点犹豫。
罗宝珠话中的道理,他何尝不明白。
只不过他是一个标标准准的商人,商人首要的目标是考虑利润,薄利多销的策略不知道会不会打开餐厅一个新的发展方向,但是以一块钱的价格卖出盒饭,眼下肯定是能大赚一笔。
放弃眼前的利润,而去寄希望不太明朗的未来,何庆朗心里不是很赞同。
思来想去,他还是放弃了,准备迎合罗宝珠。
因为他还要与罗宝珠商量开办越南高级餐厅的事情。
“罗老板,其实我心里是不太认可这个低价政策,不过既然你这么坚持,我也就支持一回,现在咱们可以聊聊越南餐厅的事情了吧?”
言下之意,我退了一步,你也应该让一步。
罗宝珠翻了一面报纸,笑着道:“当然。”
“餐厅的事情,既然何老板已经做好打算,那我也就不操心了,越南风味的餐厅我不是太熟悉,何老板在越南待的时间比较长,比我更擅长于经营餐厅,那之后就麻烦何老板多费心。”
这是同意入股的意思。
何庆朗喜出望外,连忙去找餐厅的财务,准备接下来的资金筹备与入账。
休息室里只剩下罗宝珠一人。
安静得仅能听见报纸翻动的声音。
李文杰进来问她,“今天还要去培训机构视察吗?”
这几天罗宝珠几乎天天去培训机构查看情况,他不免多嘴问一句行程。
“不用了。”
罗宝珠盯着报纸,眼睛舍不得离开,看得异常认真。
这副认真的态度勾起李文杰的注意,他的目光也逐渐转移到报纸上。
报纸上介绍着港城那边股市的情况。
李文杰不太懂股市,好奇地问:“这是要开拓新的业务吗?”
“是。”
罗宝珠盯着报纸,沉声回答。
金融业来钱快,这样的机遇也不能错过。
这两年港城股市的发展并不景气,82年因为中英谈判的缘故,港城楼市崩了,股市也好不到哪里去。
去年9月份,甚至陷入有史以来的港元危机。
为了挽救港城金融体系,安定民心,港城政府采取美元联系汇率制度。
联系汇率制是一种固定汇率制,意思是将本币与某特定外币的汇率固定下来,并且严格按照既定兑换比例,使货币发行量随外汇存储量联动的一种货币制度。
如果所联系的货币是美元,那就是美元化制度。
采取联系汇率制度之后,港元还在继续下跌。
不过触底反弹的时机很快就要来临。
罗宝珠算了算时间,大概是年底吧。
9月份,中英两国政府代表签订港城前途问题的联合声明后,这样重大的政治事件会给港城市场带来极大的信心。
港股也会逐渐回升,接下来将会出现新一轮的长达四年的牛市。
罗宝珠轻轻翻动报纸,“提早关注一下港城的股市,也好提前做准备。”
得到回复的李文杰没了下文。
他挠挠脑袋想接句话,半天没憋出一个屁。
他对股市一窍不通,哪怕有心想将话题继续聊下去也办不到,连股市这个词,还是从他哥嘴巴里得知的呢。
知道得太少,有时候连瞎掰都不会。
李文杰就是这样的情况。
感到实在无法继续话题,他话锋一转,提起另外一桩事,“前几天的报纸你看了吗,据说温州八大王已经平反了。”
“看了。”
时刻关注新闻信息的罗宝珠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大新闻。
前两年,私营经济冒头,首当其冲的就属温州八大王,私营经济兴起,不可避免要与国营经济抢生意。
国营工厂从计划经济走来,制度僵化,弊病太多,抢不过私营企业,国家只得出手保护,打压私营经济。
受到打压后,刚蓬勃兴起的家庭工业一下子被摁了下去,八大王的被捕,对整个温州市的经济活力都造成了非常大的影响,这种影响甚至波及到全国。
私营有危险,谁会冒着被抓的风险干下去?
自然是跑的跑,躲的躲,藏的藏。
年初,邓公巡视四个经济特区,并一一题词,这本身也是一种信号。
于是私营经济又被鼓励。
中央下达了保护私营经济的一号文件,依着这份一号文件,温州的市委开始借着政策为八大王平反。
市政法委员会与公检法三家组成联合调查组,对八大王当初的案件认真复查,最后定下结论,除了一些轻微的偷漏税外,八大王的所作所为基本上符合中央精神。
平反之后,当初被抓进来的人也就无罪释放。
收缴的财物也从国库拨出,原封不动还给当事人。
这样的态度很明显,国家又开始支持私营企业了,私营企业家也不用东躲西藏了。
“那你表哥什么时候回来?”
罗宝珠估摸着黄俊诚应该也听到消息,就算黄俊诚自己没意识到,他母亲李秀梅也一定会给他送消息。
深城的发展前途比海南要好,黄俊诚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想要把小作坊发展成大工厂,还得回深城耕耘。
“他应该关注到新闻了吧?还不准备回来吗?”
“嗯,快了。”李文杰接话,“听我大姑讲,大概这两天就会回来。”
——
几天后,黄俊诚从海南坐车,一路颠簸回到故土。
这是他时隔一年多,头一次踏上归乡之路,一路上看什么都倍感亲切。
李秀梅早就在家等着他。
听说是大清早到达,她天还没亮就起床,忙着杀鸡宰猪准备佳肴,想给儿子办一场接风宴。
蹲在院子里用热水烫鸡毛时,黄俊诚大包小包地跨进院门。
“哎哟,这么早就回来了?回来就回来嘛,怎么还带了这么多东西?你行动不便,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李秀梅扔下死鸡,忙不迭起身跑过去迎接。
一件一件将包裹接过来,感受到包裹沉甸甸的分量,她诧异,“这些东西都是你一路从南海带回来的?啧啧,多累啊。”
“嗯,都是给你们带的礼物。”
“礼物?”李秀梅眼睛大瞪,完全没想到黄俊诚会给她带礼物。
她心里感慨万千。
自家儿子可算是懂事了,若是换做以前,他哪里想得这么周到。
果然啊,在外面待了近两年,长进不少。
看来还是吃了一些苦,不然怎么人情世故这方面突然就通了?
李秀梅满心的喜悦从脸上溢出来,她欣慰于儿子的懂事,拎着沉甸甸的大包小包也浑然不觉重量。
她放下包裹,把黄俊诚引到堂屋里坐下,给他到了一杯凉茶,倒茶之前,还特意洗干净拔了鸡毛的双手。
“一路坐车,是不是累坏了?”
将凉茶递过去后,李秀梅一双手也不闲着,连忙去解旁边的包裹。
她倒要看看儿子给自己带了什么礼物。
包裹里面放着杂七杂八的东西,她掏出一瓶罐头,好奇:“这是什么罐头?”
“菠萝罐头,是给外婆的。”
“哟,我还以为是给我带的呢,原来是给你外婆的呀。”李秀梅很是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