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受到巨大的喜事冲击,可能会乐极生悲。
就像范进中举,一不小心高兴疯了。
罗宝珠怕他被刺激得厉害,忍不住出声给他画大饼,“学车只是一个开始,你以后的人生还长着呢,深城的改革蕴藏着巨大的机会,这是这个时代普通人的幸运,只要抓住时代的机会,平凡人也有不平凡的一天。”
“你暂且先别为这一点小事高兴,只要你踏实肯干,未来这座城市也会印下独属于你的一抹身影,更大的成就还等着你呢。”
一番大饼画完,程鹏更乐了。
他推着自行车,时不时傻笑两声,仿佛天地都清明。
其实他不是在为能够学车而感到高兴,他是在为那一天他从人群中精准地找到罗宝珠而感到庆幸。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他推着自行车正寻觅客人。
罗宝珠拎着行李从关口出来,他一眼便瞧见。
周围也有同行寻到这个商机,可他快了一步,将自行车横在她面前,出声问她要不要坐车。
谁能想到,当初只是简单的一句问话,能换来如今学车的机会呢?
他对命运的神奇产生一种微妙的敬畏。
仔细想想,如果那天他恰好已经在载客没遇到罗宝珠,或者那天被同行抢先一步,又或者她晚了一刻钟到达,再或者因为其他一点微不足道的原因,他都可能与她失之交臂。
人与人的缘分很奇妙,他庆幸自己在那一天那样的时刻载了这样一位客人。
他已经预感到他的人生将要发生某种彻底的变化,这种隐隐而来的预感让他欣喜雀跃。
“对了,这事你先保密,关于汽车任何事情包括你学车的事,暂时不要对外提起。”
罗宝珠的叮嘱让欣喜着的程鹏微微一愣。
他正想着要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他的发小黄俊诚呢,既然如此,那还是先保密吧。
想起黄俊诚之前莫名其妙的猜疑,程鹏觉得暂时不告诉他也是好事,万一惹得他又对自身残疾自怨自艾也不太好。
“嗯,我绝对保密,一个字也不透露。”
两人回到罗湖,从路口分开。
天色不早了,程鹏心里装着巨大的喜悦,早早收工回家歇息,罗宝珠则拐了个弯,走向政府大楼。
“哈,终于被我逮到了!”
等在附近的李秀梅突然窜了出来。
她远远瞧见一张熟悉的脸靠近,以为终于找到小花,跳出来一瞧,对方身着一件白色衬衫,底下是西装长裤,乌黑油亮的头发三七边分盘在脑后,行走生风,整个人透出一股与众不同的干练。
李秀梅一时愣住。
这不是她要找的小花啊。
随后,卫主任从政府大楼出来,热情迎接着罗宝珠,两人并排而行,嘴里商议着她听不懂的词儿。
李秀梅悻悻收回目光。
得,找错人了。
第19章
政府大楼的办公室里, 罗宝珠与卫泽海就出租车公司场地一事进行激烈的讨论。
卫泽海想把蔡屋围一亩地的面积划给她做场地。
那块地恰好离制衣厂不远,这么一来,也方便罗宝珠管理。
卫泽海觉得这个主意很棒, 可惜罗宝珠不同意。
“一亩地太少了。”
“一亩地还少?”
卫泽海给她掰手指算, “你说你打算先弄36辆车, 一辆车咱们算10平米的停放面积,那总共需要360平米的场地停车,再建个300平米左右的办公用房,一亩地完全够用。”
罗宝珠不置可否,只问:“那以后呢?”
现在规划得满满当当,难道以后不准备发展了?
目前暂时只有36辆车,不代表以后永远只会有36辆车,公司随着时间会发展会扩大,到时候哪里去弄场地?
不出几年, 深城就会成为寸土寸金的地方, 等到前来投资的外商增多, 形成僧多粥少的局面,恐怕为了一点场地都要抢破头。
不趁着现在比较容易操作的时候给自己多预备一些空间,难道要等以后变成困难模式之后再去争取?
没必要自己给自己上难度。
“那你想要多少?”
卫泽海被她一句话问住,想了想, 也觉得有些道理。
一亩地似乎太少, 得多划一些留给未来的发展。
“这样吧,批你两亩地。”
罗宝珠摇头,“我要10亩。”
10亩?
卫泽海震惊, “这也太多了!”
“不多。”罗宝珠娓娓道来,“我的计划是几年后车辆发展到400辆,同时开辟两条大巴专线。”
甚至以后可以往综合型企业发展, 培养十几个车队,运输和工贸相结合,把公司做强做大。
400辆车至少要4000平米的停放场地,这就占去6亩地,还剩下4亩地,一部分留给运输车队,一部分留着做战略空间。
10亩地堪堪够用。
而且,一些地方丈量土地的方式不太统一。
解放后,土地单位统一改成亩,每一亩规定为666.6平方米,这样统一的规定是为了适应农业生产要求和管理规划,但有些地方不太适应亩这个概念,仍旧用老方法拿步子丈量土地。
每亩为240平方步。
这样算出来的面积达不到666.6平方米,两者相差30%左右。
她不知道深城这边的土地是否也存在用老方法丈量的行为,如果存在,那10亩地只会比她想象中更小。
所以10亩是一个相对保险的数字。
不能再少了。
“什么专线?”卫泽海不解。
他怎么不知道深城有哪里需要设专线。
罗宝珠解释:“深城到港城的专线。”
随着改开的深入,过不了几年,深城与港城之间的铜墙铁壁会慢慢打破,广东会率先出台政策,允许内地的人去港城探亲。
这样一来,深城与港城之间往来频繁,交通方面势必会做出响应。
未来专线迟早会开通。
“你说的不无道理。”卫泽海陷入沉思。
一方面,他觉得10亩地太多,一方面又认为深城与港城的联系加深是不可避免的趋势,罗宝珠的深谋远虑很有必要。
他很是为难。
思来想去,最后咬咬牙答应下来。
“不过蔡屋围那边划不出10亩地,倒是笋岗村那边有10亩地要征收,到时候可以划拨给你做出租车的场地。”
“可以。”只要是在罗湖,罗宝珠不计较近一点还是远一点。
“那就这么说定了。”卫泽海抹了抹额头的汗。
为着场地的事情两人商议大半天,一直谈不拢。
现在好不容易谈拢,他又要操心这10亩地的征收问题。
唉,只能慢慢去做工作了。
——
笋岗村被征收的十亩地旁,十几个年轻汉子扛着锄头站在田间抗议。
“同志们,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我们要用双手去捍卫我们的土地,决不能让他们把我们的土地抢走!”
“他们抢走土地是为了给港城来的资本家做工厂,咱们老百姓的土地不能白白给资本家糟蹋!”
“这是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土地,这是乡亲父老用革命换来的土地,我们要誓死捍卫!”
为首的李秀梅站在田埂间,手舞足蹈,用尽毕生的口才唤醒乡亲们的反抗意志。
她嗓门大,情绪足,任谁听了都得被感染。
“对,不能被他们抢走!”
“我们要团结!”
“我们要抗争!”
一片群情激愤中,李秀梅偷摸摸蹲下来,用双手朝旁边水潭里捧了一捧水,直往嘴里泼。
渴死她了。
做领头的可真累,也不知道以前那些红小将批判人的时候会不会口渴。
不管怎样,乡亲们已经被她煽动,大家一定会团结一致,反对土地被征收。
说来也气人,昨天她还在为找不到小花姑娘而忧心,以为是自家母亲偷偷打发人回老家了,还准备去探探她母亲的口风,结果今天一早就接到一桩噩耗。
她家旁边的两亩地居然被征收了。
连同一起被征收的还有周围五六户人家。
这可太气人,凭什么说征收就征收啊,给点钱就想把老百姓的土地给收走,哪有这种事。
收走用作正途也就算了,居然是为了腾地方让港商办厂,这不成。
得坚决抗争到底!
李秀梅喝饱水后,站起身继续摇旗呐喊,闹出的动静之大,早已惊动政府大楼的卫泽海。
卫泽海连早饭都来不及吃,听说征地那边有人闹事,马不停蹄赶过去。
还没走近就瞧见十几个壮汉聚在田垄间,个个扛着锄头,大有大闹一场的架势。
“怎么回事?”卫泽海皱着眉走近问话。
作为领头羊的李秀梅主动上前一步,替大家伙发声:“卫主任,咱乡亲们没什么诉求,只有一点,坚决反对土地被征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