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府的家事不足外道,韩稜又久居并州,自是不晓得姜清如今失了话权。
姜灿一向讲义气、通人性,她是很想帮上什么的。可既然陆玹当面都没答应的事,她算哪根葱呀?
不行,她得给东西退回去。
所以在韩稜邀她同游曲江时,爽快答应了下来。
棠梨对这种事有种微妙的敏锐:“会不会,其实,韩少将军青年未婚……”
姜灿还笑她疑心:“怎么可能,他一直把我当妹妹看的。”
曲江畔,姜灿特特留心,韩稜果然踌躇了一路,几次欲言又止。
终于在将要分开的时候,他似下定了决心,停下步子。
“灿灿,你的亲事——”
“阿稜哥哥,我不合适。”
韩稜未料到姜灿与他同时开口,姜灿未料到韩稜说的是她的事。
两人齐齐一愣。
韩稜先笑起来:“我都还未开口,怎么就遭了一回拒绝?”
姜灿讪讪,做了个请他先说的动作。
“我听姜世父说了,你那位表兄和韦家定了亲,对吗?”他温和地看着她。
姜灿颇尴尬:“阿父怎么嘴上没个把门,什么都往外说……”
韩稜摇摇头:“若世父不提,我都不知有人欺负你呀。”
“被平白辜负,心里一定很委屈吧?”
委屈吗?也算不上吧。
那时候觉得天塌了的惶恐,早就被而今平淡安宁的生活冲散了。
现在想起来,竟然只记得梨花间那个颀然的身影,淡淡地提点她,越是这种时候,越应沉住气,别人才不敢笑话你。
是以她无所谓地一笑:“弃我去者,非我缘分。及时止损,分明是喜事啊。”
韩稜感慨:“灿灿真的长大了啊。”
他深深地看了姜灿一眼,忽然笑道:“还记得小时候玩家家酒吗,兄长不耐烦,总是使唤我陪你们,那时候……”
无非是,那时候因为年长,总是韩稜当郎君,姜灿当娘子。
可这有什么好追忆的?
姜灿听着这些不着边际的闲扯,隐约想起了棠梨的猜测。
“既说缘分,我想这便是天定的缘分,使我功成愿遂,使你不明珠暗投。”
姜灿脸烫无比,眨了眨眼,一瞬间蝉鸣远离了,耳畔静谧,只剩他含了温和期冀的柔声:“……灿灿方才已经拒了我一回,这回,便不要再拒绝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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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回到公府时是午后, 一天中日晒最猖狂的时辰。
姜灿怕热,起先走得急,待进到了园子里, 周遭阴凉了下来, 才放缓了脚步。
脸上的热度好像还没褪下去,她唯恐被棠梨她们发现后打趣, 经过湖边时,还停下来掬水沁了沁脸。
也因此,经过了青棠山房的前面。
近观芙蕖鸳鸯浮波, 远眺青石假山环水。
之前跟萧姨娘透过海棠林看见了青棠山房, 还以为是角度的缘故, 现下途经才发现, 原来竟离得这样近。
姜灿酷爱宅家, 甚少出府, 还是第一次走这条路。
只要走过这条小径, 再穿一架双层六折廊桥, 就到了小祗园。
水面阳光漫射, 耀得人眼睛疼。
一片白茫茫里, 瞧见湖心亭子里好像有人站着。
隔着水面, 那人遥遥看向她这边。
姜灿用手遮眼,一面走近,隔着荷影阑干, 视线清晰不少。
她试着唤了一声:“世子?”
对方淡淡颔首, 朝她招了招手, 示意让她过去。
姜灿甫一踏进亭子,更觉凉快不少。
六面都摆了纱屏。
亭中一方长几,几上摆了棋盘, 已经打好了谱。
对坐两张胡床,上铺竹簟,手边摆了冰盆。
盆中浮瓜沉李,角落的小泥炉边,书童执扇摊盖晾着煮好的茶。
抬眼看前方,碧空如洗,陆玹临水而立,腰身挺拔。
从这个角度看见的是他的侧颜,睫毛鸦羽般乌浓,滤下几丝温柔日光,落在他面颊。
烟墨色的交领广袖纱衫,衣带猎猎当风,延续魏晋风流,飘逸出尘。
每当他穿交领衫子,都令姜灿想起菩提明镜堂里的时日。
衣衫素净的世家郎君低眉烹茶,敛目焚香,偶尔也会上手抚琴,活一幅名士图。
姜灿的眼睛弯了起来,屈膝行个礼:“好巧碰见世子。”
陆玹由此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了她的眉间。
不巧。
他正是等她。
她若出府,再回小祗园,唯这条路树荫最多也最便捷。
女郎家杏眼盈盈,青裙袅袅,像是荷叶上滚动的露珠。
便在此时,那些因天热、等待而生出的浮躁都退去了,扑面而来只剩清爽。
陆玹多看了她两眼,“过来坐。”
自己也一拂袖子,在对面落座。
书童上来茶。
配着这景致,今日用的是天青色的汝瓷莲花盏,盏托亦做成荷叶状。茶水清凌凌,碗底沉着数枚嫩绿的莲子芯,细嗅仿佛还有荷叶清香。
瞧着是很漂亮的。
姜灿上唇刚沾一点,便眯了眯眼。
苦的!
她皱脸。
陆玹也端起抿了一口,表情十分淡然:“莲芯去火,夏天煮水饮很好。”
姜灿手里捧着青盏,咂了咂嘴,言不由衷:“唔,确实消暑。”
怎么也不敢喝第二口了。
陆玹也不强求她,又随手从冰盆中拿了一柄莲蓬来剥。
他动作极雅,轻轻一掰,滚下来的嫩莲子犹带水汽。
莲蓬碧绿,指节修白,姜灿看得忍不住眨了眨眼。
待那修长的手兜着莲子递到跟前时,又眨了眨眼。
水面微风兴来,拂面有一种晕乎乎的茫然。
总觉他今日有些奇怪。
姜灿心里隐约升起一种预感,却又怕是刚刚经历了韩稜的事,所以看什么都染风月。
她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拈了两粒:“多谢。”
跟对方掌心相触的瞬息,指尖不禁抖了一下。
圆滚滚的莲子掉下去,她下意识伸手去接,又跟陆玹的手撞在了一起。
更多的莲子滚落一地,骨碌碌乱跑。
姜灿一时愣在那里,还保持一个俯身的姿势。
“咕咚”莲子坠水声。
一粒莲子激起的涟漪,还不够她耳边垂下的步摇坠子晃动的微小弧度。
只从她身上飘来的香气一瞬拉近,洵足醒人。
陆玹旋即被那珠坠折射出的绚芒刺中了一瞬,回过神来。
收回视线,轻挲下掌心,柔软触感犹在。
他淡声道:“算了。”
他重新剥了莲蓬,这次,盛在荷叶盏托里递了过去。
姜灿拿小银刃划开一道口子,仔细撕去外表那一层莲衣,又剔去当中苦涩的莲心。
剩下洁白的莲肉尽是可以吃的。
礼尚往来,她将剥好的莲肉又盛在盏托里,推了过去。
陆玹摇摇头,表示她自己吃,自己则啜饮着温热的莲芯饮子。
姜灿这才一粒一粒咬起来。
七月将近,水八仙正当季,莲子脆嫩水灵,菱角也好吃了。
姜灿看一眼湃着时鲜瓜果的冰盆,深深觉得,什么神仙日子。
正感慨,却猝不及防听见他嗓音淡淡:“韩稜向你提亲了?”
姜灿一口莲子险些呛喷。
陆玹未料她反应这般大,将茶端到她面前,姜灿皱脸就着茶饮了半盏,终于缓过来。
……他是怎么知道的?她脸上写字了?
姜灿伸手摸摸脸,欲言又止。
陆玹通过她这神情便知,他说中了。
他抿唇,轻声道:“莫要应他。”
那副纤长的眼睫盖下来,眸子比棋盘上的黑子还要幽邃,凝视着人深不见底。
姜灿犹豫了一下,问:“……为什么?”
为什么?
陆玹撩起眼皮,盯着她,缓缓道:“姜灿,我心仪你。”
“这世上,没有谁会希望见到自己心仪的女郎,嫁给旁人。”
他说得淡定,仿佛是吃饭喝水这种枝末小事。
于姜灿来说,却是平地一声雷。
惊得她脑仁嗡嗡。
呆在了那里。
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怎地排着队来了?
她费力地咽了口口水,还是完全不敢信。
他刚刚说……心仪谁?
竟然被萧姨娘猜中了。
姜灿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陆玹见此,心下微沉:“莫非你已经应了?”
短暂沉默后,他淡声:“倒也无碍……这等口头约定,并不能作数。”
因为婚姻是结两姓之好,必须要有长辈主持。
虽然如此,心里却还是升起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如鲠在喉。
陆玹捏紧手中的茶盏,唇边泛起一丝嘲意:“他若真心,当遣媒上伯府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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