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表姑娘好难啊_岑清宴【完结】(44)

  出了这样的事,小姑又病了,萧姨娘前来探望。

  姜清神色冷淡,听不进劝。

  “说到底,还是因为当初婚事没成,你们不肯相帮。”

  她垂眼,“也怪我言而无信。当初那媵妾欲害我,我请阿兄助我,拿这门亲事捆绑,于你们来说,自是天大的利益,没能兑现,难免怨恨。”

  萧姨娘不敢苟同。

  放以前她还有些遗憾,出了这件事,只怕是庆幸还来不及吧!

  萧姨娘面上不显,只道:“小姑就是病着容易多想,你是伯爷唯一妹妹,就算没有所谓‘利益’,伯爷也会帮你。”

  姜清见她一本正经地敷衍,心里忽涌上无尽的厌恨,许真是病中多思,竟忍不住冷笑一声。

  “我算他哪门子妹妹。”

  萧姨娘惊讶,吹药的动作也停了。

  “小姑?”

  姜清盯了她片刻,见她神色不似作伪,微微蹙眉,“你跟着颜八娘,后又给姜照做妾,竟不知,我非他亲生妹妹?”

  萧姨娘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终摇摇头:“伯爷从没与我说过这个,娘子亦是不知道。”

  姜灿终于打开平襄伯的家信。

  因她去信时事无巨细地交代了先后发生所有事,便是不想在平襄伯那里留下陆玹这个人“孝期出格”的印象,是以要解释清楚。未想到平襄伯的回信这般长,其中竟然还间接回答上了陆玹曾问她的那个问题。

  为何姜清性格迥异于伯府其余人?

  还有她很早之前就感慨过的,姜清的长相也与他们毫无相像处。

  因她是先平襄伯手下副将的遗孤,被姜家当做女儿收养。

  原本两人都不知道这层身世,但只要秘密就不会无迹可寻,譬如每年中元,为何做妹妹的都要多祭一对牌位,又譬如为何阿母细究起来待哥哥更亲近。直至有一次午睡醒,偷听大人讲话才得知。

  平襄伯收到姜灿信后既惊且怒,不敢相信。身边的幕僚与他分析,所谓升米恩,斗米仇,原本就敏感多思的性格再加上心里藏了事,从此一点小小的“不公平”都会在心里比较、放大。

  从来没有突然的转性,只能说,这种微妙的“算计”早就在心理日积月累了。

  缴纳了足额的赎金后,陆琪自牢里走了一圈又出来,杖刑仍不可免。

  他守孝这大半年过得太清闲,姜清又整日给他滋补,身体素质下降不少。

  受完三十仗,落了一身内外伤,几乎是半昏迷的状态下被抬回来的。秋燥,当晚便发了高热,十分凶险。

  姜清其实是个不信神佛的人,竟也开始为亲子开始诵经祈福,向这种烟雾缭绕的气氛寻求慰藉。

  七月十五,中元节至。

  先时约定好一起去城外静心庵祭拜姜灿生母与陆靖姝,因萧姨娘来了,或许对方想着一起去也说不定。

  晨起,陆玹遣人去小祗园问一声,好安排车驾。

  却不想婢女回来,道萧姨娘昨日里已经回去了,而姜灿亦不见人影。

  卯时、辰时、巳时……直到未时,日影西斜,仍没有出现。

  棠梨几人都是一问三不知:“萧姨娘是下午回的,女郎……晚上还在的,只是告诉奴婢等,今日要与世子出府,不到戌时就睡下了。”

  平襄伯的家书,她跟他吐槽过,厚厚一封,向来不通文墨的人怕不是骂了她十多张纸。

  她开始的态度也正代表那位姨娘的态度,齐大非偶。

  她当然是十分在乎家人的态度的,而陆琪这时又出了这样的丑事。

  这三者但凡哪一件单独发生,陆玹都相信自己可以说服她。

  但眼下,陆玹并没有几分把握,相信她在这种情况下不会选择逃避。

  陆玹转头看窗外,太阳斜斜照进来,他的心在浸没在金煌煌的辉光里,冷如玄冰。

  他听见自己轻声说:“不耽搁了,走吧……”

  “等下!”

  就在他踏出青棠山房,转过曾经撞见她与韩稜执簪相对的那扇月洞门时,忽然身后响起少女气喘吁吁的喊声。

  陆玹顿住脚步。

  书童圆觉转身,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是姜娘子!”

  陆玹怔了下,转身看去。

  正是一天中日照最充沛的时刻,草木上皆是金光注脚,明明在下,赫赫在上。

  姜灿捞起裙摆,乘着金芒小跑而来,葱青色的裙裾拂过微黄草尖,所到之处便有了生意。

  “等等……我呀!”

  姜灿总算追上了眼前这人,松了口气。

  纵使头发都有些跑乱了,脸颊也出了层薄汗泛起绯红。

  说不出是什么心情,失而复得?或是虚惊一场?

  又或者有些窝火。

  又都不像。

  陆玹看了她这副模样一眼,什么也没问,只道:“走吧,再晚不能回城了。”

  姜灿点点头,待上车后平复了呼吸,才向他试探:“你怎么……不问我去了哪里?”

  陆玹抬眼:“你想告诉我,自会说明。反之,问也无用。”

  姜灿做贼心虚,悻悻地闭上了嘴,不过一会儿,她又忍不住自矜:“总之这件事,你是没法谴责我的。”

  陆玹垂眼,扯了下嘴角。

  因为她没有随那位姨娘一走了之?

  那的确是值得嘉奖的。

  姜灿坐不住地想掀开帘子看一眼坊间的风景,忽然被他伸手揽住后腰,视线一晃,便跌进了一个充满檀香的怀抱。

  行驶中的马车有些颠簸都格外明显,姜灿受了惊吓,气得推他一把:“干嘛呀。”

  陆玹不语,嗅着鼻端传来的梨子香气,渐渐冷静不少。

  “乖灿灿……”

  他轻挲她脊背,圈在她腰后的手却紧紧不放。手指拂过脖颈后那一片细嫩的痒痒肉,激起姜灿一阵轻颤。

  他轻轻地道:“我以为又该一个人。”

  姜灿笑了:“我们不是说好了……”

  她一愣,随即抿了抿唇,收了声。

  片刻后,陆玹直起身,替她整理好肩上的披帛,目光沉静:“坐好,快到了。”

  姜灿点点头,坐回位置,顺势笑道:“我们先去给我阿母上香,再去看姝娘子。”

  陆玹嗯了声,道:“长幼有序,应当的。”

  又罕见地有些迟疑:“灿灿。”

  姜灿:“嗯?”

  “待一会,你自己在禅房消遣,或者在庵里……”

  姜灿看着他,缓缓地笑了:“不怕我跑了?”

  陆玹顿了下。

  她摇摇头,轻声但坚定道:“我不要,我同你一起。”

  初秋的风景已经很好了,枫叶飘红,与常青的绿树交映着,颜色杂沓稠密,十分艳丽。

  今天是大日子,只他们出来得晚,静心庵里已没几个祭客。

  那个接待的知客尼姑看见姜灿先是愣了一瞬,姜灿冲她一笑,随即对方又看见撩袍踏入的陆玹,愣得就更深了。

  这女郎早晨不是来过一回,怎又来了。

  这位贵客……她记得两人去岁仿佛不是一起来的?

  与去年一样的流程,先给颜八娘上香,陆玹也执香行晚辈礼。

  待到陆靖姝,主持却过来行礼,道:“小娘子的灵位腾到了别处,单独一间厢房。”

  陆玹虽有疑,但许是这小庵堂承了公府太多香火的缘故,想巴结公府也说不定,便没深想。

  待在主持的引路下一脚迈入那厢房,烟气袅绕中,另有一道清癯身影,看背影,当是位颇有资历的尼姑,就不知为何会默默站在阿芋的牌位前出神,连有人到访都未察觉。

  身后隔扇门阖上了,屋内光线暗了一个度。这个时候,姜灿无声上前,冲那背影轻盈福身:“……德慈娘子。”

  陆玹遽然抬眸。

  他当自己听错了。

  可姜灿偏头,颇有些自矜地朝他笑一笑。

  那个人回过头来,静静不语。

  陆玹与她当中隔着十数步距离,他轻轻挪动脚步,正好是十七数。

  阿芋去世,母亲生气不见他。

  三载又三载,已至十七年。

  他忽然近乡情怯。

  姜灿见气氛沉凝,扯了扯他的袖子,笑道:“我就说,德慈娘子并未生你的气。她不见你,是因担忧你心不在公府,被江陵公忌惮……”

  骗人。

  他分明早已有不需要江陵公的喜欢的能力。

  但这时并不适合质问,他沉默片刻,望向母亲。

  对方果然如姜灿形容的那般,气质淑静,淡然出尘,与记忆中并无太大变化。

  只除了鬓边眼角——岁月的痕迹。

  姜灿眨眨眼,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厢房,绕去了隔壁。

  小尼姑欲问又止,十分好奇,又守着出家人的戒律。

  姜灿笑道:“见上啦,还什么也没说。”

  她道:“哎,你帮我一起捏捏这块,又爬山又跑步的,酸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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