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灵摆手:“你为什么又跑进游戏?还没玩够吗?”
俞雅雅瞪大眼睛霎时炸毛:“你半夜三更给我打电话,还跑去大熊家借电脑,谁知发生什么紧急的事,我不得进来看看啊?!”
贾仙听得一头雾水:“电脑是啥?”
涂灵犹自琢磨:“原来是担心我。”
“……”俞雅雅语塞,不跟她计较:“你们先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涂灵便将这一路的遭遇慢慢讲给她听。束悠城,如愿佛,九幽门,地祖山庄,还有阴魂不散的荒胥,无不是惊心动魄。
俞雅雅张嘴听着,半晌说不出话。
“难怪……”她望向温孤让:“总觉得境哥哪里变了,原来你被困在九幽门十年?”
贾仙最怕小姑娘露出伤感之色:“好了好了,又不是变成老头子,我看他现在更俊俏了嘛。”
涂灵起身:“跟我回房吧。”再说些私房话。
“不了,我还得回张涵之家。”
众人闻言诧异:“为什么?”
俞雅雅带上幕篱:“我现在毕竟还是裴厚骅的身份,要是被人发现夜不归宿,还不知要闹出什么风波呢。”
涂灵点头:“那我送你,顺便教训一下张涵之。”
“别。”俞雅雅搭住她的胳膊:“只要药水配成,我可以忍到第三轮心证会,让他们一个个原形毕露。”
涂灵见她复仇之心如此坚决,果然受裴厚骅影响颇深。
“让蛮蛮做你的护卫,省得有人欺负你。”
“不行,平白无故的,会引起非议。”
涂灵想了想,召出一只竹节人:“这个总没问题吧?”
俞雅雅接过端详:“可以,像个玩具。”
“如果遇到紧急情况,放它回来通知我。”
“知道了,你放心吧,我也不是好欺负的。”
……
夜半,贾仙的呼噜声连绵起伏,温孤让听见隔壁窗子嘎吱一声打开,有什么东西飞了出去。
明月高悬,神母县逐渐恢复沉静,涂灵轻轻跃上同理会侧殿的房顶,趴在层层叠叠的黑瓦片上探出脑袋。
公孙遗端坐树下打坐,吸取月光炼炁。
涂灵从袖中缓缓掏出竹棍。
忽然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温孤让轻轻落在她身旁,竖起手指放在嘴边,用嘴型说:“不能露脸。”
涂灵皱眉。
他递来一块黑布,自己还有一块,先蒙上脸。
涂灵见状也蒙住。
“是不是想收拾他?”
“嗯。”
温孤让从虚怀掏出肥遗皮:“让我来。”
公孙遗耳朵抽动,霎时睁开眼:“什么人?!”
涂灵和温孤让下意识缩回屋脊后头。
公孙遗冷笑一声,起身拍拍华丽的天师袍,张开双臂脚尖塌地,优雅地跃身而起。
谁知刚飞上半空,一条不明物出现,“嗖”地一下缠住了他的左脚腕,公孙遗低头看去,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儿,那古怪的绳子竟然拽着他翻身,一个天旋地转,他被倒吊在乌桕树下。
“谁?!!”
涂灵和温孤让探出脑袋。
公孙遗掐诀念咒:“弟子请来解法草,一解天法,二解地法,百般邪法都解了——”
无事发生。
涂灵说:“我记得肥遗皮很有弹性,可以自由伸缩。”
温孤让右手掐诀,指向公孙遗:“这样?”
肥遗皮如同松紧绳般伸缩,公孙遗的天灵盖砸中地面,整个人被拽上去又砸下来,duangduangduang,青石板逐渐砸开裂缝。
“哪个卑鄙小人在作祟?!”公孙遗暴怒:“胆敢戏耍本天师,不想活了?!”
肥遗皮停下。
温孤让:“他好像生气了。”
涂灵点头:“他骂我们卑鄙。”
“那要不再卑鄙点儿?”
“好。”
肥遗皮又动了起来,这次加快伸缩,公孙遗的惨叫从“啊——啊——”变成“啊、啊、啊、啊……”
涂灵的瞳孔上下晃动,像两颗玻璃弹珠。
正玩得开心,同理会众人听见动静,提灯寻来:“怎么回事?谁在喊叫?”
“像天师的声音!”
“快去看看!”
涂灵见整个同理会灯火通明,乌怏怏一群人往这边赶,而公孙遗已经昏了过去。
“这么不扛造?”
温孤让收回肥遗皮:“走吧。”
两人跳下房顶,转过身,正要离开巷子,谁知澹亦卿竟然出现在他们身后,似笑非笑地打量。
“深更半夜,二位趴在同理会屋顶作甚?”
涂灵右手张开,缓缓凝结真炁:“你认识我们?”
澹亦卿笑意敛去,瞬间滑跪:“不认识,一点都看不出来。”
还算识相。
俩蒙面大侠潇洒离开,隐入夜雾,消失在幽深长巷。
——
太初清醮进行三日,街上到处放鞭炮游神,热闹堪比过年。
第三天,涂灵和温孤让随着浪潮般的人群涌向城中央,贾仙蛮蛮跟他们走散不知去向,香客们沐浴更衣,把自己收拾得干干静静前来参加太初清醮。
县衙捕快在最前面维持秩序,涂灵二人好容易挤过去,只见讲经台下最好的位置摆放着一排黄花梨圈椅,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悉数落座。
俶真道从凤栖山下来,华盖随驾,无执真女现身,那是个高挑端正的美丽女子,约莫四十岁,五官明艳大气,头戴莲花金冠,身披五彩霓裳,脚踏翘头履,飘带翩然,宛如壁画中的神仙轻盈模样。
真女身后有左右护法,名唤无忧、抱朴,再之后是五行散人,自称金木水火土五仙。俶真道在九州各地的主事皆汇集于此,浩浩荡荡。
无执真女登上高台宝榻,盘膝而坐,护法与五仙各归其位。
“福生无量。”
不用音响喇叭,圆润的声音从城中央向四周扩散。
温孤让:“好强的真炁。”
身旁的人没有回应,他转头一看,却见涂灵瞪大漆黑的眸子,浑身僵硬,嘴唇微张。
“怎么了?”
涂灵浑身寒毛耸立,手指发颤,死盯着无执真女:“她,她……”
温孤让眉尖蹙起:“她怎么?”
涂灵咬出三个字:“林娅真!”
有点耳熟:“谁?”
涂灵收回惊愕的目光:“我妈!”
温孤让愣住了,往台上盯半晌:“不会吧?”
涂灵脑子一团乱麻,她和林娅真相处十九年,自己的亲妈,别说穿古装,就算化成灰她都不会认错。
温孤让思忖:“你还记得段成风吗?”
涂灵攥紧手中的碧绿竹棍:“段成风和我爸长得一模一样,这个无执真女又和我妈一模一样,闹鬼了这是。”
她心跳乱蹦,思绪难以平复,太阳穴突突直跳,过了半晌才听得进声音。
“我让你们绝仁弃义,并非是走向仁义的反面,而是超越仁义。”
无执真女清亮的声线仿佛天上之水,化雨滋养众生,她神色温和笃定,姿态疏懒松弛,散发着一种引人仰慕的魅力。
“所谓立仁义,修礼乐,却是将人的内在本质改变。因为有纷争,所以才有对‘仁’的重视,有欺诈,才有对‘义’的重视,需要区分男女,才需要对‘礼’的重视。所以,仁义礼乐都是因为有纷争、欺诈之类的坏现象,才作为补救措施发挥作用。”
“仁义有不仁不义的反面,遂不能轻易肯定。”
“俶真道的‘真’不是真理,而是本真。与‘真’相对的不是‘假’,而是‘伪’。”
“伪不是虚伪,而是人为。与伪相对的真,才是本真。”
……
涂灵见周遭男女老少听得投入,小声开口:“这么大排场,就为了宣扬绝仁弃义的观念么?”
温孤让:“听闻曾有个狂人挑战无执真女,辩论半宿,真女把对方活活说死了。”
“啊?”
“心智软弱之人,容易被梦幻泡影的言论击垮,怀疑自身存在的意义,从而走上绝路。”
涂灵琢磨:“太初清醮之后就是圣坛预言,我觉得那才是重头戏。”
无执真女讲经结束,台子周围的帐幔落下,五仙起身,朝着不同方位掐诀念咒,手中竹叶编织的蚂蚱飞向人群,从他们脑袋顶上掠过。
涂灵不解:“这是什么意思?”
旁边一位大姐兴奋笑道:“外地来的吧?今日有福了,被蚂蚱挑中的五个人可以上凤栖山观礼,还能知道自己的未来!”
涂灵:“没被选中就不能上山?”
“俶真道的圣坛在上面,外人岂能轻易靠近。”
这时左右护法下来,池中鹤笑着迎了上去。
“福生无量,数月不见,二位愈发仙姿飘逸了。”
抱朴:“城中邪祟可现身了?”
池中鹤点头:“是,一棵石榴妖树,有三人误食暴毙,不过已经斩草除根,不会再祸害其他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