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走走,喝酒去!”
涂灵瞥着即将醒来的十六,找了个借口:“我歇会儿,你们走吧。”
老七笑:“哈哈,你也有累的时候!”
等人都走了,院子变得宁静,涂灵拍拍十六惨白的脸,她幽幽转醒,怯生生的表情,目光难掩恐惧。
“你怎么又晕了?”涂灵去桌上倒了杯粗茶。
十六坐起身抱住双膝,嗓子哽咽:“我、我害怕……”
涂灵把茶碗递过去:“害怕怎么积阴德,怎么做瑶池阁弟子?”
十六抽泣:“家里人都被宏法司逼死了,我只能投靠瑶池阁……”
宏法司?
涂灵暗暗记下,又问:“对了,你本名叫什么来着,我忘了。”
十六眨眨眼:“我叫豆芽。老将说入阁后不能再喊本名,我以为此生再也做不回豆芽了。”
涂灵干咳一声:“私下偶尔叫叫,没事。”
她对瑶池阁的行事作风多少有些了解,这群人十分在意队伍的完整,缺少棋子会立刻拉人补上,尤其积阴德的时候,必须要十六颗棋子都在场,所以他们时不时地抓壮丁,拉人入伙。
但这群棋子与她在宝象山遇到的显然不是同一支。
涂灵给自己倒了盏茶,貌似无意地闲聊:“宏法司确定不会再找你麻烦了吗?”
豆芽目光变得呆滞,下巴搁在膝盖上,缓缓摇头,喃喃自语:“暂时不会了,瑶池棋子干最脏的活儿,眼下需要人手,宏法司让我将功补过……”
听那意思,瑶池阁竟然屈居宏法司之下?难道被朝廷收编不成?
“唉。”豆芽叹气:“听闻瑶池阁当年行走江湖行侠仗义,专门惩治罪大恶极之徒,替百姓除掉多少祸害,可惜我生不逢时,没能赶上你们纵横江湖的好时光。”
涂灵嘴角抽动,心想你对这个组织误会有点大。
“是啊,”她顺着套话:“今时不同往日了。”
刚才老二和老七说,在这里待了十年,且无法积阴德,想必瑶池阁遭遇毁灭性的打击,迫使他们困在此地无法逃脱。
豆芽喃喃地:“束悠城封印了所有人的法术,我怕这辈子也不能亲眼见证五残石的威力了。”
“束悠城?!”涂灵猛地一震,忍不住脱口而出。
这里是束悠城??
豆芽陷在自己的失落中,没有留意她的震惊:“是啊,我们只能困在大周边境,这个了无生趣的流放之地……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到头呢?”
涂灵迅速整理信息,大周边境,说明此时的束悠城已经不是当初奴隶社会下独立的城邦,而归属于这个时空的周朝。
却不知现在的城主还是不是百叶氏的后代。
涂灵暗暗掐诀运炁,发现自己竟施展不出半点法术,她愣了愣,问:“你知道束悠城为何不能使用法术吗?”
豆芽茫然地眨眨眼:“传闻一千年前遭到诅咒,此后城内邪魔歪道盛行,直至现任城主带来法器镇压,才拨乱反正。”
信息量有点大,涂灵蹙眉:“被谁诅咒?”
“不晓得。”豆芽摇摇头:“战乱连连,史书典籍无法保存,我们对先祖的故事也是一知半解。”
涂灵又问:“镇压城中妖邪的法器是什么?”
“好像是一颗珠子,有它在,方圆百里无炁可用,法术自然也使不出来。”
这可如何是好,功法被抑制,失去自保能力,她的处境愈发危险了。
涂灵想想又问:“宏法司是什么时候设立的?”
豆芽思忖:“十年前百叶氏拿回城主之位,当年可谓众望所归,民心沸腾,不久之后便有了宏法司,起初只是用作清算异党稽查奸细,后来逐渐变成城主御下的利刃,权力越来越大,边界越来越模糊,平民百姓也成为其监视管控的对象……”
豆芽说着忽然反应过来,猛地闭紧嘴巴,直起背,警惕地盯住门窗,确定没有任何异常才稍稍松一口气。
涂灵抚摸眉毛若有所思:“百叶氏,你见过城主吗?”
“当然见过,十年前她身穿铠甲,骑着大马领兵入城,大家跪在地上膜拜,好多人激动得哭晕过去。”
“哭啥?”
“唉,以前老人们常说,束悠城就像个婊子,谁来了都要糟蹋一番,大家无不怀念百叶氏统治的时代,而城主身为百叶氏的后代,可谓正统,我们自然高兴呀。”
这有什么好高兴的,涂灵问:“城主叫什么来着?”
“百叶熹。”
“他有什么爱好吗?”
“城主她爱吃,还有……”豆芽忽然脸红:“哎呀你晓得的呀,城主喜爱男色,传闻每晚都要六七个精壮的男子服侍,这都人尽皆知的事嘛。”
涂灵闻言感到些微困惑,一时不能确定城主的性别,这时又听豆芽喃喃自语:“反正城主天赋异禀,非寻常女子,毕竟身上有玉奴族的血液,自然与我们不同。”
看来果然是百叶姝和格里真的后代。涂灵在脑中整理信息,既然诅咒发生在一千年前,那么如今距离她去过的第一个世界,至少相隔千年。
“我饿了。”豆芽打断她的思绪:“吃饭去吧,天色也不早了。”
涂灵便和她一同出门,离开偏僻的庭院,走入喧闹街巷。
如今的束悠城与她印象中的城郭毫无关联,已经没有半分熟悉的景致,涂灵心中仍旧充满疑惑,但不能再多问,以免招来怀疑。
棋子们聚在面馆外,坐了几桌,老将招手喊涂灵过去。
除老将外,桌前还有老二和老四。
“油泼面来了!”店家热火朝天,大白碗里盛着满满当当的面条和臊子,加入红彤彤的辣椒面,一把蒜末,一把葱花,还有白糖、芝麻、香醋和酱油,最后淋上热油,滋滋啦啦,把香味都烫了出来。
老将大口嗦面,眼睛瞥着街道稠密的人群,在嘈杂声中开口:“流放的人犯明日应该送到了吧。”
老四面无表情:“不出意外就这两日。”
老将点头:“交接完,好生招待阴提校尉。”
老二随口道:“怎么招待,来这儿吃面?”
老将说:“那多没劲,解差都是男人,领他们去离巷喝桂花酿吧。”
老二问:“我们四个接待?”
老将点头:“嗯,按照往年的规矩,一切照旧。”
涂灵闷不吭声吃面,总觉得他们话里有话,可是周围分明都是自己人,凑在一起吃饭还打谜语,未免太谨慎了些,有这个必要吗,还是说在防着谁呢?
阴提校尉是个什么官?押送人犯的差头吧?
夜里涂灵躺在铺上睡不着觉,老七挨在旁边说悄悄话。
“城主身边新来的那个客卿你见过吧?长得真是俊美无匹,前几日我撞见他外出替城主物色男宠,哇,当真是个妖孽,不仅模样俏,而且能说会道,风趣幽默,嘴巴可会哄人了。”
这时豆芽翻过身,好奇问:“许侍郎?既然如此,城主有他不就够了。”
老七啧道:“城主喜欢健壮粗粝的男子,嫌他太妖。”
豆芽眨眨眼:“真的?你怎么晓得?”
“他自个儿说的嘛,这位许侍郎喜欢跟人闲聊,尤其善于倾听,他说要搜罗有趣的故事说给城主听。”
豆芽轻叹:“真有本领,才来几天就得到城主赏识。”
老七道:“没法子,长得出挑,事半功倍,不像我们只能干脏活儿……”
正在这时突然有人清咳一声,老七和豆芽像是得到指令般立刻闭嘴,脸上的轻松惬意瞬间散去,身体僵硬躺直,双眼紧闭。
涂灵不明所以,心下嘀咕:规矩这么严,难道睡觉不能说悄悄话?
四周静极了,就在她腹诽的当头,忽然闻到一股潮湿腐烂的气味,像沟渠里肮脏的排泄物飘了过来。接着窗外出现一只虫子,拇指大小,像是蟑螂,若不细瞧很容易忽略。
涂灵皱眉。
蟑螂怎么会有腐臭味呢?
只见那东西贴着薄薄的窗户纸,似乎正在往屋里打量,它张开翅膀,窗户纸上竟然映出眼睛的形状,就藏在翅膀底下!
涂灵愣住,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浑身难受。她以为那怪东西可能会袭击人类,正要起身防御,谁知它盯了一圈儿后就爬走了。
豆芽怯生生问:“目菩萨走了?”
老七回:“嗯,快睡吧,别说话,当心它再回来。”
涂灵眉头紧拧,没听错的话,她们管那东西叫“目菩萨”,那么恶心的东西居然叫“菩萨”?
简直闻所未闻。
次日清晨洗漱更衣,涂灵貌似随意地询问豆芽:“昨晚吓坏了吧?”
“还行,”豆芽咧嘴讪笑:“毕竟习惯了。”
“知道目菩萨的名号怎么来的么?”
“嗯,宏法司说,菩萨无处不在,无所不知。”
涂灵心脏猛地一跳,某种难以言状的压抑和扭曲让她瞬间语塞。原来那些怪东西就是宏法司用来监控百姓的耳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