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爱她吗?
她是东楚灵剑阁结丹期第一剑修,是独孤家最天资卓绝的后辈,是她娘她爹的骄傲,她娘和她爹自然是爱她的。可这份爱是建立在她是独孤家的男儿的基础上。一旦男儿想要变成女儿,这份爱便烟消云散,她便可以去死了。
独孤空青感到前所未有的撕裂,曾经她女扮男装,她痛苦。如今她回归女身,她依旧痛苦。她的人生是个谎言,她这辈子就是个笑话。她如果想要活下去,她应该以怎样的姿态活下去?
她不懂,她不知道,她不想活了。
直到神秘人对她说:“你不能死,你得活着赎罪。”
她有罪吗?女扮男装也是罪?
独孤空青为什么会去炉鼎坊呢?那是因为她一向独来独往,拒绝在灵剑阁结党营私,拒绝和那些男人喝花酒厮混,便有人说她是「娘娘腔」,是「小白脸」,说她「不能人道」,她为了反击这些流言蜚语,稳固自己的男人身份,选择时不时地出入炉鼎坊喝花酒。唐凌遇到她的时候,她因为心中痛苦抑郁,已经差不多夜夜都去炉鼎坊,徘徊在酗酒的边缘。
唐凌将她从她爹手中救下后,就把她丢到她们相遇的炉鼎坊厢房。炉鼎坊因为买淫男暴毙血案频发,门口罗雀,炉鼎女修见到独孤空青有些讶异,“独孤公子?”
这名女修名唤央央,弹得一手好琵琶,独孤空青是她的常客,隔三差五就来光顾她,听她弹曲,独自喝酒。来炉鼎坊只听曲喝酒不买淫的客人,独孤空青是独一个。央央懂事,她不会过问客人的隐秘,她只是默默地为独孤空青弹着曲。
直到有一天,央央弹到一半就走到她独孤空青身旁,化作一滩水软在她怀里,口里喊着:“独孤公子,你不要这么着急嘛,我曲儿都还没弹完呢。”独孤空青被这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吓得四肢僵硬,手足无措。央央搂着她的脖子,在她耳边低语:“有人听墙角,你把我抱到床上去。”
独孤空青应言将她抱至软床,央央放下软床帷幔,轻摇着床架,将它摇得吱呀作响。然后她发出声声娇喘,夹杂着「独孤公子你轻点儿」,「你慢点儿」的娇喝。独孤空青自然知道她搞这一出的用意,僵坐在软床一侧,闹了个大红脸。
央央独自一人演了一出大戏,然后她调皮地冲独孤空青笑道:“独孤公子,竟然要作假,就得作得真一点儿,不是吗?”
独孤空青为什么要作假?独孤空青不说,央央不问,她们心照不宣地维持这种默契,在此后独孤空青再来的日子花一段时间演一出戏。因为独孤空青灵剑阁的同门实在是太过龌蹉,他们爱来听墙角,就为了验证独孤空青不能人道的希望。
独孤空青看着眼前这位熟识的女修,心中满是愧疚。她不应该骗她,她不应该瞒着她,她说:“央央,我不是公子,我是女子。”
央央走到独孤空青身旁,浅笑道:“我知道。”
哦,独孤空青想起,当日唐凌逼她做选择的时候,央央就在旁边。但是实际上,央央早就知道她是女子,起初央央是以为她不能人道,才只听曲不买淫。但是那一日,她软在她的怀里,那么亲密的接触,她自然感知到她身体的不寻常之处。此后的日子,她帮她做戏,为她打掩护。
央央关切问她:“你公布女儿身了?”独孤空青默默点头。
“太好啦。”央央粲然一笑。她亲眼见到独孤空青这段日子有多痛苦,她能回归女身做自己多好啊。但她随即垂下眼眸,黯然道:“那以后,独孤公……独孤姑娘就不用再来这儿了。”
“无妨,不来是好事。”央央抬起头,灿烂笑道,“就让央央再为独孤姑娘弹首曲吧,你最爱的曲子。”
央央坐下弹起了琵琶,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央央喜欢弹琵琶,她也喜欢为独孤空青弹琵琶。因为独孤空青是唯一一个真的听她弹琵琶的人,其她人都是附弄风雅,听她弹个情趣。
独孤空青听着这小弦切切如私语,曾经悦耳动听的乐曲如今听来全是声声哀嚎,如泣如诉,她胸中堵得慌,嗓子眼膈得难受。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唐凌会骂她「在这种地方你是怎么听得下去小曲的?」她是怎么忍心让央央这样的苦命人弹曲取悦她的?
每次央央陪她演床-戏,她都会觉得羞涩,不好意思,却全然没想过,在她这儿,这只是出戏,而在央央这儿,这出戏是她的日常。正因为这日常如此的司空见惯,她才能利用央央演的这出戏,坐稳她男人的身份。
她有罪吗?
她有罪!
她为了打入男性同盟,利用炉鼎女修为她的身份作掩护,而她对炉鼎女修的痛苦和遭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心安理得地利用着她们,就像一个普通的男人一样。
她当然有罪,她是男人的帮凶,女人的叛徒。
她得活着赎罪。
当唐凌去炉鼎坊带走独孤空青时,独孤空青问她:“可不可以带央央一起走?”
唐凌挑眼看她:“你想救她?”
独孤空青点头。
唐凌笑道:“你现在救她,只能救她一个。那其她人呢?其她你不认识的,没看见的炉鼎女修就不救了吗?”
独孤空青经唐凌一点拨就认识到她的思维太过狭隘,这天下受苦受难的炉鼎女修又何止央央一人,她便道:“当然要救。但是我要怎样才能救她们?”
唐凌在前往南星海域的路上给独孤空青讲了合欢宗的情况,以及想要她解救炉鼎女修的意图,便让她在客栈等她回信。
当唐凌再来时,独孤空青的死志已散,她只想早点儿行动,把那些苦命的炉鼎女修都救出来。唐凌将宋诗画引荐给独孤空青后,便离开了。解救合欢宗炉鼎女修的事情将由独孤空青和宋诗画两人负责。
唐凌走后,宋诗画坐到房间的方桌上,问独孤空青:“你接下来的行动安排是什么?我配合你。”
“我想先回东楚找一个我熟识的女修问清楚多情蛊的事。”独孤空青并不确定央央是否就是出自合欢宗,但她想先回去问个清楚。
“好。”宋诗画掏出一堆符箓摆在方桌上,“你爹还在追杀你。这是幻形符,可以变幻身形,时效一时辰。这是隐身符,可以隐匿身形,时效两时辰。你多备着点儿防身。”
独孤空青收下这堆符箓,感激道:“谢谢你。”
“我给你这些不是为了你。”宋诗画毫不领情,“是为了救那些女修们。”
***
独孤空青和宋诗画动身去了东楚,到了东楚地界,独孤空青用了「幻形符」,变为另一个人的模样。然后她们到了炉鼎坊,点名叫央央来陪。
央央本以为是新客,但独孤空青用符变回原貌,她便有些迷惑不解,眼下黎溪镇在疯传独孤空青被魔修夺舍,亲爹独孤信悬赏追杀,独孤姑娘为何要冒险来找她?
没想到独孤空青直接问她是不是来自合欢宗,多情蛊是什么,央央心中的疑问就更多了,这些隐秘,她是怎么知道的。
这三言两语也解释不清楚。宋诗画便道:“我们来自一个神秘的组织,目的在于解救修仙界的炉鼎女修。我们知道你是被多情蛊控制,身不由己,所以才想打听这方面的消息。你如果不愿意说,那就算了,我们自会问别的女修。只不过就是耗费的时间多一些,姐妹们受苦的日子再多一些罢了。”
“神秘组织?”央央清澈的眸子转了转,她联想到前些日击杀买淫男的神秘女子,看来那女子逼迫独孤姑娘做选择后又和她搭上了关系。
央央不多嘴,不该问的她不会多问,她起身走到室内方桌旁,拿起水果玉盘上的一把小刀,在自己的手腕上轻轻地划了一刀。然后将汩出来的鲜血一滴滴滴进一碗茶盏中。
她将茶盏递给宋诗画,“这就是多情蛊。”
宋诗画接过茶盏,用肉眼就能看到盏内鲜红的血液中泛着绿莹莹的光,再定睛一看,那绿光来自一条条微不可见的小细虫。宋诗画一惊,“这是蛊虫?”
央央点头道:“对,这就是多情蛊虫。”多情蛊是血蛊,央央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被种上了蛊,她只记得她第一次发作是出了合欢宗来到炉鼎坊的一个月后,那时她已知她被合欢宗骗了,拒不接客,被老鸨龟公打得半死也不接客。
这时,她的蛊毒发作了,那细长的蛊虫早已填满她的血液,开始向她的心脏肌肉骨骼进攻,她感受到万箭穿心、万虫咬肉、万蚁嗜骨的疼痛,上官重楼拿着蛊毒解药问她:“只要你接客,马上就能拿到药,马上就能不疼。”实在太疼了,央央没忍住,她接了客,此后的每一个月都要从上官重楼手里拿到解药才能避免蛊毒发作。而且这多情蛊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每当央央想自寻了断之时,体内蛊虫会自动护住她的心脉和血肉,让她求死不能。
独孤空青闻言牙关紧闭,握剑的右手青筋暴起。曾经她听人谈起炉鼎女修用的都是「甘为炉鼎」这样的词,在修仙界,有灵根可以修炼的女修却做了任人采补的炉鼎,那只能是为了灵石自甘下贱,自愿成为炉鼎之躯。独孤空青限在这样的叙事里,只觉得买淫一事有伤风化。但并不罪恶,毕竟,一个愿买一个愿卖,银货两讫的买卖,很公平。她全然没有想过,在这世间是自愿为伎的女人多,还是逼良为倡的男人多?男人深知他们所犯的罪恶,花言巧语地掩饰罪恶,而她竟然信以为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