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酒一杯家万里_她与灯【完结】(101)

  “她好啊。”

  吴宝来道:“是好,可就怕许掌印知道了,会……”

  陈见云摆了摆手,压低声音止住他的话道:“这是抖不出来的事,你们怕什么?许掌印如何能知道。再说,就算抖了出来,我们掌印要保他的娘子,那不也是保你们江家的孩子嘛,况且她还有个镇抚司的弟弟,呵,这可是四方神佛,都为咱们江的孩子护法,那是想不高中,都不行啊。”

  吴宝来忙道:“您说的是,只是不知道赵阁老那里……”

  陈见云望着屏上映出的那道人影道:“哟,把这尊真佛忘了,是我该打。你们使个人问上一嘴,若赵阁老觉得不妥,那你们就得在下头,再寻上一寻了,不过我觉得,再怎么,都比不过这张悯姑娘。”

  吴宝来道:“我这就使人问去,二来……也先把人留下。”

  陈见云笑道:“聪明,是这个道理。”

  木屏前,张悯已经站得有些久了,她身子本来就不好,在下头被人气茶气熏得难受,好不容易上来静一会儿,方才好些。

  日近正午日光铺来,落了满屏,屏上绣着缠枝花,花纹切碎了人影,张悯一时看不真切。

  几重人影时远时近,时不时地围聚私语,但因隔得太远,皆声若孱虫。

  楼下人头攒动,唯有梯口守着几重江家仆从,隔断众人。

  笔墨纸砚传了一轮又一轮,评议之声此起彼伏,混着那屏内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令站在最后一阶梯上的张悯,莫名地有些心慌,她有些后悔,正想就此走了,忽听屏内传来吴宝来的声音。

  “今日满座万篇,聚齐不敌姑娘这一篇。将才实不该让姑娘和那下的俗物挤成一片。”

  话音落下,一个蓝衣家仆端出来一盘锦缎相盖的木盘。

  “这些是姑娘的了。”

  张悯欠身道:“我一人来的,倒不好就取。”

  屏内人道:“那也无妨,姑娘去时,且命人套上车马,端上这些,一路就给姑娘送回去了。”

  “倒不必如此。”

  张悯抬起头,“只用包袱打点好,我自带回便是了。”

  “也好。”

  吴宝来笑了一声,“随姑娘之便。”

  “多谢。”

  张悯说完,转身便要下楼,却听屏再道:“还有一题,不知姑娘是否有兴,再指教一回。”

  张悯止住脚步,“何题?”

  屏内续道:“倒是不如将才那歌咏之题,只要在文辞上登峰造极,今这一题,取自《四书》。不知姑娘做得否。”

  张悯没有应声,屏内适时拍手作令,即有两个家仆应声而出,合力抬来一口大箱。

  张悯回过头,那屏内人已走至屏侧,露了半截身子,“若姑娘肯作,则为我江家子弟之半师,箱内是我江家奉给姑娘的束修之礼,仅为一半之数,待姑娘成文,还有百银奉上。”

  “好。”

  张悯回过身,“但我此时不能成文,且将题目告知,待我斟酌一两日,仔细写来。”

  此时楼下,玉霖正静静靠在长桌边,手中执笔,却一字未落。

  小二认识她,也记得那张指挥使的话——这姑娘在碧洪茶社的所有开销,都记他张药的账上。如何敢怠慢,于是,玉霖爱喝的木樨茶上了一轮又一轮。玉霖顾不上喝,目光一直投在楼梯上。

  她来时,张悯将才上去,这一去就是个把时辰。

  玉霖不自觉地抠着笔管上的木漆,直至抠出一条又一条的白纹。

  她其实已经猜到了张悯前来所谓何事,但她也明白,凭张悯的性子,硬问并无效用,甚至还会再度害张药和张悯争执,最后落个罚跪下场。

  但这场诗会举得有些突然,名目也很勉强。

  会不会是个局,玉霖一时尚未想明白。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玉霖偏身看去。

  时辰已过正午,日光穿户,梯上暖阳铺满。张悯的绣鞋终于踩了上去。

  玉霖站直身子,眼见张悯扶阶而下,而张悯也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的玉霖。

  “你怎么来了?”

  张悯走向玉霖,一句话说完,忽觉自己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忙咳了一声,侧头避开玉霖的目光道:“你不是说……一早就要去贡院考棚做活吗?”

  玉霖放下手中的笔,摊开双手,“张药让我把手养好,所以我的活他替我做了,我就过来逛逛。”

  “是了……他是该这样。”

  张悯说完,勉强笑了笑,又见玉霖面前,铺得一张姑田宣纸,便起话问道:“你很久没握笔了吧,写了什么?”

  玉霖立在长桌前,扫了一眼满桌笔墨,方凝向张悯,“本来要写的,但是,将才在落下,读到了一首即兴诗,蹙金结绣,璧坐玑驰,我就不堪下笔了。

  张悯摇头道:“你曾是进士榜上第十三名,怎可为一首闲作止笔。”

  话音刚落,忽听玉霖问道:“若阿悯姐姐春闱下场,又会是榜上第几名?”

  张悯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几十阶的楼梯,“我生来是病弱女儿身,这一辈子,怎会等来那一天。但想起你曾是榜上十三,我便很开心,小浮呀……”

  “嗯?”

  “你怎么那么厉害。”

  玉霖听完这句话,不自觉地红了脸颊。

  人被真诚地赞美,总会开怀又羞怯。

  “我其实……”

  “真的,小浮,你让阿悯姐姐觉得,与有荣焉。”

  玉霖抿住嘴唇,终是坦率地点了点头。

  “今日诗会,阿悯姐姐写了吗?”

  张悯一时犹,望着玉霖的眼睛,终是否认道,“没有。我不动笔墨已经很多年了,就算从前虚名在外,有那么几分假才,如今,也都随着心气一起散了,还写什么呢?不过是想来看看,如今的年轻人作的是什么诗。”

  “我都看过了,我觉得,那首未落款的即兴诗,最好。好过满座须眉之手。”

  张悯摇头叹道:“可我不喜欢那个诗题。”

  “没关系的。”

  玉霖应道:“梁京城内的文艺本就不可能干净,干净的文艺,是上不得梁京台面的。我觉得那首诗很好,人嘛,总得先上台面,站得高高的,牛鬼蛇神皆不近身,然后才能再从容下笔。要不然就只能像这样,当个疯女人,才能在梁京里,说那么几句真话。”

  她说完,伸手便要去接张悯手上的包袱。

  张悯忙道:“诶,不用你,我自己来拿。”

  玉霖并没有脱手,认真问道:“姐姐要把这包袱,送到什么地方去。”

  张悯声音一哽,忽低声道:“你是不是知道,我在做什么?”

  “对。”

  玉霖点头,“但我不知道原因。”

  “没有原因!”

  张悯出言后,顿时后悔,忙压低声道:“我不做,没有人做,没有人能做,做了的人都会死……小浮。”

  张悯望向玉霖,“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好。”

  玉霖没有坚持,收回手朝后退一步,“虽然你这样说,但我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小浮啊……”

  “张药保护我,我一定要保护你。

  她说着,故意放松声音,“好了,我去考棚,把我的活收个尾。”

  说完便从长桌后绕了出来,不等张悯再说什么便出了碧洪茶社。

  路上行人如织,玉霖走入街市不过十步,忽然猛地转过身,抬头朝二层楼上看去。

  二楼窗前,陈见云晃入窗边,只留下半截子肩膀。

  第84章 同道行 若是再和你刑场相见,我救你。……

  玉霖必须承认, 张悯有一句话是对的——没有人会供养庆阳墙内,梁京城中能做这件事的,只有张悯甚至只能是张悯。

  此为善行, 也作死罪。

  而张悯已然拿定主意, 要将张药和玉霖甚至许颂年都撇出去, 那么她自己一旦行差踏错,落得便是无人伸手的深渊绝境。

  怎么帮她?

  玉霖设问,自答时却兀生恐惧。

  还是只有那条路——和张悯一起, 踩进那个绝境。

  玉霖闭上眼睛,天微微有些下雨。

  世间朦胧, 行人来往匆忙,玉霖独自一个人,站在道中忽然撑开的一片伞阵中, 漆黑视线勾来了无数回忆,玉霖想起了公堂上的刘氏。

  从刑部狱出来后,她已经很久没有去回想过公堂刑讯刘氏的那个场景, 不是不敢想, 而是但凡想起, 她颅内便似有一团漆黑的水,被一股无名的猛火,瞬间烧得滚沸。那一团谁水火,几乎刺激她身上的痛觉,她会发抖,甚至有想呕吐, 她完全控制不住。

  她不敢纵容自己在人流之中,再想下去,连忙睁开眼, 深吸了一口气,拢紧了衣衫,低头朝贡院快步走去。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想见到张药。

  此时贡院内外,两司人马已经撤了,李寒舟干得灰头土脸,正坐在走街贩的摊子上吃馄炖。见玉霖过来,忙放下碗筷冲玉霖招手,“玉姑娘,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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