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酒一杯家万里_她与灯【完结】(104)

  许颂年忙屈膝跪下,“奴婢该死。”

  “死什么?”

  奉明帝道:“杀了你朕也没顺手的人用。”说完,反手虚指着池心亭上的陈见云,又道:“他倒是有心,想站你的位置,但朕还是觉得,他行事办差远不如你。”

  许颂年闻言,顿时伏地叩首,“奴婢谢陛下提点。”

  奉明帝看着许颂年摁在地上的手道:“你也是可怜,对朕忠心耿耿,对下也算宽仁,可到头来,也就杜灵若那孩子,一门心思孝敬你。你啊,也该有点子手段了。”

  许颂年应道:“陛下身边,怎么能有耍手段的人。奴婢就算是死,也不能让陛下不安。若是哪日,奴婢有了罪名,陛下看着,赏奴婢一个全尸,就是开天恩了。”

  奉明帝笑道:“又说这些。起来吧,跟朕往前面去坐坐。”

  许颂年扶地起身,跟在奉明帝身后继续向前缓行,奉明帝忽又问道:“今日春闱锁院了吧。”

  “是。”

  “帘内主考是谁来着……”

  许颂年应道:“翰林院大学士齐然。”

  “哦。”

  奉明帝轻笑了一声:“赵汉元以内阁荐之名荐上来的,你看看,朕连名字都记不清。啧……”

  奉明帝负了手:“看来,今年填榜的又多是“北卷”了。哎……”说着轻叹了一声,切齿再道:“朕是真的有些烦透了这些人。”

  许颂年道:“就算在会试中填了榜,他日殿试排名,不也是陛下说了算吗嘛。”

  “呵。”

  奉明帝冷笑:“天下这么多官员,朕怎么记得过来。只要做得官,他日在什么地方做官?做什么官?他底下的人,比朕有手段。许颂年啊……”

  “奴婢在。”

  “张药在什么地方?”

  “今日……怕是在外头,陛下召他,奴婢这就使人去传。”

  奉明帝回头道:“今日不急,待明日开考,朕有意让他替朕入帘,钦巡一回今年的春闱。”

  第86章 同落笔 所以有意义吗? 有啊!一定要……

  掌灯时分, 玉霖才做完洒扫的活,从皮场庙上回来。

  她手里拎着一条鲫鱼,人刚一到门口, 就看见杜灵若抱着一个扎得实稳的包袱从门内出来。

  “杜御史。”

  杜灵若闻声把包袱往胸口上一拢, 见玉霖一身素衣, 袖口高挽地站在他面前,手中的鱼还是活的,时不时地跳那么两下。

  杜灵若有些日子没见到玉霖, 见她面色不错,心里挺高兴的, 开口便是一阵轻声快语:“你好像瘦了一些,但看起来倒是精神。看来皮场庙上的活,你做得还挺顺的。”

  “嗯。”

  玉霖点头, “还要多谢杜御史关照我。”

  “别……”

  杜灵若有些夸张地退了一大步,“谁都知道我这巡城御史就是个上下不讨好的棒槌。你还是叫我的名字吧,阿悯姐姐和药哥都叫我杜灵若, 你这儿突然来个杜御史, 我可受不住。”

  “好。”

  玉霖笑了笑, 又道:“你这就要走了吗?”

  说着提起鲫鱼道:“难得鲜鱼,我吃了你那么多鲜果,还说烧一道菜,请你赏脸吃一回呢。”

  杜灵若笑道:“下回吃吧,今日掌印遣我过来取物,阿悯姐姐给的东西, 我哪里敢耽搁。”

  “哦……”

  玉霖看向那蓝布包袱,忽挑眉道:“什么东西?我能看一眼吗?”

  杜灵若面露疑惑,别过身道嗔道:“怪了,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无礼的人啊。”

  玉霖道:“看着它挺重的,想说若不是整物,便分出一半来,我替你拿着,也送你一程。”

  “别,你别别……”

  杜灵若连说“三别”,“你是姑娘,你不能劳碌。再有了,阿悯姐姐给我们掌印的东西,万一,这里头有什么体己的物件……你说是吧。宫门上的人还不敢查呢,我可得护好了。”

  玉霖含笑点头,“是,是我无礼了,我跟你道个歉。”

  杜灵若听她这样说,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嗨,那还不至于。你且回去吧。对了,门边那筐果子是我给你的。你再好好养养,等到了秋天,我想法子,还给你好多好多的李公桃吃。”

  “好。”玉霖应下杜灵若的话,“这年头,李公桃难得,就怕我以后,还不起你的恩。”

  杜灵若笑道:“药哥是我亲哥,阿悯姐姐是我亲姐,你……”

  “我?”

  杜灵若笑道:赞道:“你是当朝我杜灵若唯一肯认的少司寇!我就最喜欢你的为人,你不用还!”

  玉霖被杜灵若的话逗笑了。

  垂眸挽发,耳根微红。

  杜灵若也跟着笑了,松声道:“看你笑了就好,那我走了,哎哟……”

  说着抬起一条腿,用膝盖将包袱往上一顶,口中嘟囔了一句:“别说,这包袱还真是死沉死沉的……”

  玉霖目送杜灵若走远,这才提着鲜鱼进了院门。

  门内,张悯正在玉兰树下锄土,新栽一株惠兰。

  玉霖见她软袖悬绑于臂,发带轻垂于腰,脚边放着一照明的提灯,灯光朦胧,素影席地。玉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鱼,竟不太想上前去破掉这一幅景。

  相识这么久,玉霖并没有见过这样张悯,而张悯也一直说她是庸碌的,无知的人。常年困于小宅,在内守着一个满心死意的弟弟,家中不是丧布,就是木棺。除了本就长在院中的玉兰,草木如何肯再来扎根。在外受着宫里一个宦官的庇护,那便是锦绣包着腐烂的鱼肉,梁京城里再好的风景和人事,都和她这个早就过了好年华的妇人无关。

  但她其实生得很美。

  月下锄花泥,花影叠上人影,再得几枝树影一框,人、物相宜,性灵至此,如何不成一幅写意?

  张悯是随着被她封藏的那一身文艺而枯萎的,自然也会被她重新提起的那支笔,翻出新生的土壤。

  玉霖静静地望着月下种花的张悯,忽觉庆幸,碧洪茶社的那一日,她没有强硬地阻拦张悯提笔。也许那真的是陈见云和江家的圈套,可她自己和张悯,本来就活在一个无名的圈套里。没有功名做不得官,营生更是无比艰难。所以就算是退,也退不出红尘里的水火大阵。既然如此,那还怕什么呢?

  人前落笔,才有可能要来“文名”,才有可能将姓名附上,重新被世人看见,记住。

  都说锦绣文章,可抒尽胸意,吐尽浊气。

  如今轻盈一身的张悯,也在此刻,悄然安慰、鼓舞着疮痍满身的玉霖。

  “真好看。”玉霖脱口而出。

  张悯微怔,辨得玉霖的声音,方倚锄直身,含笑道:“在外头忽看见它生得水灵,不知如何,鬼使神差地……就买了回来。”

  她说着,垂眼看向那半埋入土的花根,“也不知道,它能在这墙角下活得几日。”

  玉霖回厨房放下鲜鱼,又舀了半桶水过来,弯腰帮张悯扶正花茎,“我帮你。”

  “好啊,谢谢你。”

  张悯边说边锄起湿土,一点一点地埋住花根,又听玉霖道:“月下种兰,多好的诗题。”

  张悯轻怔,眼底如有湖烟悄升。

  她心底一软,被那“月下种兰”四个字触动,轻握花锄,“嗯”了一声,温声附道:“你说的真美。”

  玉霖抬起头,“写一首七言律吧,你的绝技。”

  “我……”

  张悯低头道:“这会儿何来的笔墨纸砚……”

  “有的。”玉霖蹲在地上,也不顾一手的湿泥,抱膝仰面,认真地望向张悯。

  张悯几乎怕她揭穿自己连日封门,为江家子弟斟酌文章的事,然而玉霖并没有这么做。

  “我有笔墨纸砚,我这就去取来。”

  她说完撑着膝盖站起身,裙角掠过新栽的惠兰花身,行出几步,忽又回头,“我自专刑名起,功夫就只在公文,鲜少再研诗文,所以如今只配抛砖,且等姐姐的良玉。”

  月下小院,二女对坐,纤细柔软的手指研开徽州好墨,青石镇纸撑平粗宣。

  兔毫取墨,砚边舔笔,而后双双扼袖,从容移腕,走笔行文。

  惠兰夜来幽香,随春风越墙而过。

  墙外正是宵禁之初,梁京道上,贡院之前,兵马司驱催即将漏夜的行人,马蹄声,脚步声,碎乱仓促。然而三道实门,重重锁住春闱考棚,除宿鸟鸣虫之外,棚下各点灯,人声寂静,只偶尔传来一二风吹纸张,翻飞之声。

  这是今年春闱第一场的第一夜,梁京四方天下,墨香两处,千百贡生落笔,一双女子也落笔。前者寒窗十几年,苦心孤诣为家国,也为自身前途,为酬壮志和抱负,也为生儿育女建祠堂。后者……后者哪怕写就万篇经世致用的锦绣文章,也博不来一分功名,建不起一座祠堂。

  “所以有意义吗?”苍天设问。

  有啊!一定要有!

  玉霖心中暗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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