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酒一杯家万里_她与灯【完结】(106)

  “是!”

  齐然忙提袍跟上张药,还未开口,便被张药打断:“把考生名册取来。”

  “是……”

  齐然挥手示意韩渐去取名册,却又被张药拦了下来,“韩同考站着不要动,换一个人。”

  齐然情急道:“张指挥使,这是要将这号房相连的两个贡生一道带走吗?”

  “不然?”

  张药顿住脚步,锦衣卫已然将二人拧送进了至公堂。

  江崇山惶恐地望着齐然,却不敢言语。

  齐然一时也顾不得上下尊卑,几步跨至韩渐眼前,压低声音道“你这样会害了贡生也害了你自己,如今张指挥使在这里,一切尚有余地,你到底看没看清楚?你说实话了!”

  韩渐迎上张药的目光:“我看清了。”

  “你!你简直是一派胡言!”

  韩渐没有理会齐然,平静地望着张药:“我知道我和张指挥使有仇,但事关科举公正,和贡生性命,张指挥使若想公报私仇……”

  “我是来查案的。”

  张药说完,反手将被门一带,“砰”一声,闭了至公堂的大门。

  堂内,两个贡生被李寒舟扒得精光,毕竟都是读书人,衣不蔽体便是斯文扫地,见张药进来又羞又怕,江崇山鼓足了勇气,对张药道:“我兄长……”

  “你兄长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

  江崇山被张药堵了回去,狼狈地蹲下身,不敢再出声。

  张药侧头问李寒舟,“搜明白了吗?”

  李寒舟应道:“是,这 二人身上都没有夹带。”

  适时,门外锦衣卫也前来回话,“指挥使,号房搜过了,没有发现夹带之物。”

  李寒舟抓了抓后脑勺,看着缩在地上的两个贡生,“这不就……悬上了?”

  一百二十二号的贡生,忽地哭出声来,赤身跪在地上,掩面道:“我完了……娘,儿这辈子完了……”

  李寒舟呵道:“鬼哭什么!住口。”

  “行了。”

  张药闭上眼睛,尽力去想奉明帝的令旨和夹带舞弊的关联。

  如果是玉霖,她会怎么解?

  奉明帝让他钦巡考场,又对他点出了江崇山的姓名。而江崇山这个人,当真涉嫌舞弊,是巧合?还是奉明帝早就知道些什么?拿下江崇山……造金钗……钱……

  不对,想乱了……到底什么关系?

  张药一时想把自己的脑子挖出来,看看到底长了多少。

  他心内混乱,而那贡生则哭得越发凄惨。

  若换以前,落在他手上的人没资格说话,说的也都是废话,张药早就把他的嘴绞死了,耳不听心不烦。但此刻,这狼狈而刺耳的声音,竟然入了他的耳。

  张药不禁在想,奉明年间镇抚司有可能认真地“审”一个人吗?

  换句话来说,他张药有可能给一个活人,哪怕一次公道吗?

  他想着,弯腰捡起地上的儒衫和底衣,走到那贡生面前,“把衣服先穿上。”

  那贡生忙抹了一把眼泪,接过衣衫手忙脚乱地将自己裹紧。

  张药问道:“姓名。”

  “郑易……郑易之。”

  “哭什么?”

  那人勉强稳住声音,看向一旁的江崇山,“我认识他。他叫江崇山,江家子弟,他姐姐是刑部尚书赵河明之妻,他兄长,是郁州的守将,他……有的是人庇护!我和他一道被押,没人救我,谁来救我……”

  郑易之几乎不胡言乱语,“我要被冤死了……我……我死定了……”

  “你当我是死人吗?”张药寡声道。

  “啊?”

  郑易之闻言漏了一口气,显然没想到张药扔给他这么一句,神情错愕,张口哑然。

  张药看了一眼门外,续道:“还是说,你当在外面替你为证的那个同考官,也是死人?”

  “我……”

  “眼泪擦了,站起来把衣服穿好。”

  张药说完,后退了一步,对左右道:“两个人带回镇抚司暂押。”

  至公堂的门被打开,郑意之和江崇山一并被带了出来。

  齐然和韩渐也双双迎了上来,韩渐先道:“张指挥使,我韩渐愿同入镇抚司。”

  张药道:“我不管科场的事,你是否还能继续任本场同考,由陛下和礼部决断。至于本场舞弊案,若有必要,法司会传你质证。”

  “是。”

  韩渐应道:“我静候。”

  说完也退后了一步,让出了棚道,张药刚要走,齐然却在他身后说道:“张指挥使,我还有一句话要讲。”

  张药回头,却听齐然道:“但要请张指挥使借一步。”

  张药不耐烦,抬腿就走,齐然只得踉跄追行道:“既然张指挥使百无禁忌,那就请张指挥使,再仔细看一看,那夹带上的文字吧。”

  张药冷道:“此文自有法司官员细查,我看不懂。”

  “那行文的字体呢?”

  “我看不明白。”

  “张指挥使怎可妄自菲薄!”

  张药顿住脚步,齐然趁机追到张药面前,“还请张指挥使看一眼,张指挥使明察秋毫,就一眼,定能让那诬告和狡辩的人,无处遁形。”

  张药没有答话,齐然恳切道:“张指挥使信我,且看上一眼。切莫因小失大,以至追悔莫及啊。”

  考棚之上月光透亮,为贡生照明的灯阵烛焰成海。

  张药行至一盏悬灯下,亲手撑开那张姑田生宣。

  生宣展开,纸上的文字跃然于张药眼前。

  齐然似乎松了一口气,张药心中却惊雷生劈,喉间顿有千根寒针横刺,逼得他眉心蹙紧。

  齐然看着张药的神色,续道:“春闱舞弊案,镇抚司定不能独查,届时法司介入,这篇文章定是呈堂物证,必要寻根究底,查得梁京翻了天才罢休。”

  张药喉内不防,竟猛地嗽了一声,李寒舟等人循声回头,见张药神情难看,不免疑惑。

  齐然再道:“今科春闱出了这样的事,帘内帘外都是罪责难逃,我等辜负天恩,实在惭愧,不敢有怨。但历朝舞弊之案,无不牵连万千。求指挥使慎重,不要伤及无辜。”

  “无辜”二字,显然被齐然刻意加重。

  话音落在,张药竟一把揉了生宣,随即夺路向前,身后仍是齐然的声音,不断重复着最后那句话,一声比一声远。

  “求指挥使慎重,不要伤及无辜啊!”

  “求指挥使慎重,不要伤及无辜啊!”

  “求指挥使慎重,不要伤及无辜啊……”

  第88章 天家事 救命!玉霖!

  江崇山和郑易之双双挂了锁, 被锦衣卫提出贡院。

  此刻寅时已经过了,正是黎明之前最暗的时候。张药踏出贡院的大门,漆黑的城道上忽传来一阵马蹄声, 众人循声看去, 但见一人身着司礼监官服, 打马而来。

  张药看清了马上的人是杜灵若,立即抬手令道,“待命!”

  说完将心一横, 扬鞭打马,独自迎了上去。

  二人迎面勒马, 杜灵若径直促道:“陛下召你即刻入宫。”

  “入宫?”

  张药挑眉,“陛下不在东苑吗?”

  杜灵若道:“昨日你走后,赵首揆忽然递了一帖进东苑, 陛下看后,撇下黄妃和其余中贵,连夜回宫了。”

  “什么帖?你看了吗?”

  杜灵若摇头, “从陈秉笔手里递进去去, 连我们掌印都没过眼, 掌印为此还打了陈秉笔一顿板子。嗨……怎么说远了。”

  杜灵若有些懊恼,不觉语速更快,“药哥,陛下回宫后,只把赵首揆召至了文渊阁,一直没有见他, 反急传你回去回话。我觉得这事蹊跷,又与你相关,所以拦了前来传话的随堂, 亲自过来了。”

  他说着朝那两个带锁的贡生看去,“江崇山?”

  杜灵若常年是江崇山的座上客,此时一眼便识出了他的面貌,忙问张药:“出什么事了?这两个人……”

  “舞弊。”

  “舞弊?”

  杜灵若一时不忍,喃声分析道:“江崇山是赵河明的妻弟,他舞弊,赵首揆入宫……这有什么联系吗……”

  “你别想了,我想不明白你也不可能想明白。”

  张药打断杜灵若,“但你没白来。”

  说完将那团一直捏在手中的纸一把塞入杜灵若的怀中,“把这个交给玉霖。”

  “什么东西啊?”

  “你只管给她。”

  杜灵若点头应下,忍不住又道:“给她就完了,不说什么?”

  说什么?张药哪里知道应该说什么,如果说之前他还在鄙夷自己,妄求玉霖相助,那么看过那张姑田生宣上的“张体书”,再联想主考齐然在帘内对他说的那一番话,他明白,这些勾连舞弊的人,几乎已经把话挑明了——张悯牵涉其中,若要保张悯,就必须要保江崇山。可若要保江崇山,那就应了郑易之的话,韩渐的官途也会跟着一起毁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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