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酒一杯家万里_她与灯【完结】(117)

  张药坐在窗边,眼看着院中的玉兰抽出了柔弱的花苞,与风震颤。

  与此同时,迟迟不得杜灵若回信的许颂年一人独出神武门。

  这一日十分和暖,竟令那一只断腿,丝毫不感素日那阵阵寒疼。

  他亦抬起头,朝天穹看去,晴空万里无云,无数不知名的飞鸟欢鸣远飞,朝着层层叠叠的富贵楼阁中扑去。

  一往无前。

  义无反顾。

  许颂年朝着贡院瘸行,花尘打着旋儿光顾他的膝腿,他没有坐车,也没有带随行,独自一人勉强行了半个时辰,终是走到了水墨胡同口。人已薄汗湿背,喘息不止。他扶膝盖缓和一阵,再抬头时,眼前便起了一阵大风,城中万树摇叶拨花,那风光,竟恰似从前郁州阳春。

  那也是如梁京一般富庶的北方重镇,春季多风,万千花树应时而盛,一日郁州堤提前竣工,城中万人空巷,纷纷前去观堤。

  张家的嫡长女立在繁花之下,随其父一道,与无数郁州名士,对着那绵长的郁州春堤,吟句颂景,诵文赞春。

  那年许颂年离家学医,常年住在城外云雾山的古寺之中,听得堤坝竣工,也随师傅下山赏春,恰在春堤上,偶然捡到一篇被风吹来的诗文。

  娟秀的张家体,别致的观景诗。

  许颂年畅快读罢,方尽兴矮下宣纸,但见纸后现出一弯倩影,朦朦胧胧,隐在郁州堤外的烟树之间。

  他再低头,细看诗文,见文后落款是一二字别号——江宁。

  取意江水平宁,正好和了他脚下那平静流淌的万丈江水。

  时光流转,今日早已是堤毁城败,不见江平之年的盛世。

  然春如旧。

  人亦如旧。

  许颂年立直身子,望着眼前飞花莽然的街道,隔着层层叠叠的车马和人群,听到了他无比熟悉的诵文之声。

  “尝闻:公者,天平不偏;正者,圭臬不移。秉公持正,则人心服而天下治;徇私枉法,虽令不从而纲纪隳。昔包拯悬镜开封,海瑞抬棺谏君,皆以金石之心昭公道,故青史刻痕,万民仰止。盖天地有衡,非日冕不移其影;江海有则,非磐石不易其流。人处世若失公正,犹夜行无烛,终坠渊薮矣……”

  许颂年被那声音死死地定在原地,再也跨不出一步。

  今逢半老之年,他早就做惯了阉人,自认情爱已死,不过余下一个自以为是的“义”字。令他得以不知羞耻地纠缠在张氏姐弟身边。而张悯也早已封笔,自戕文名于梁京城,至此也绝了从前夫婿对她的仰慕。然此刻,“少年夫妻”异地重逢。这一日春闱散场车马塞道,贡生处刑张悯自首,好事者与好奇人尽皆聚向张悯,梁京城也算得是万人空巷,人群恰如那片堤上的烟树,将二人阻隔。许颂年虽然因此仍看不清张悯,可他明白,张悯还是从前的张悯,甚至比从前更好。

  所以“情爱”何曾死过?他至始至终仰慕张悯,从来都是她的“名”下之人。

  人群之后,许颂年渐渐垂下了头,闭眼摇头,不觉叹笑了一声。

  人群之前,张悯诵完了最后一个字。

  她止住声音,众人也随之沉默。

  唯有郑易之在她身后,忽地痛哭出声,却也只得哭声,全然说不出一句话。

  张悯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她本就病弱,久立风间,又费尽心思,早已是心神耗尽,她踉跄了一步,转向堂官,哑声道:“你可以带我回部里,让我复诵,你等照证物比对。我自己写的文章,十年我也不会忘。至于这篇文章。”

  她看向郑易之,“与他无关,是江府之人,嘱意我写的。”

  她说完,周遭群议顿起。

  “江府?哪个江府,难道……”

  “嗨,咱们这梁京城还有哪个江府?”

  “啊……那这姓郑的贡生也……太冤了吧。”

  堂官四下环顾,见已弹压不住,不得回头对番役道。

  “把郑易之的枷卸了,带回监内。”

  见堂官发了令,番役随即上前卸枷。

  堂官是时又看了张悯一眼,面上仍存为难之色。

  张悯轻道:“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但其实没有你想得那么难。我既然认了,就没想脱身,我不会攀扯任何人为我脱罪,包括我的弟弟,和我曾经的夫婿。”

  堂官听罢撇过了头,凝眉长叹了一声,半晌之后,方无奈地下令道:“带走。”

  张悯入刑部监的消息,很快不胫而走。

  奉明帝在东苑的寝殿内,当着黄氏的面,狠狠砸碎了一只琉璃盏,随之呵道:“你还跟朕要什么金冠?朕给你们黄家的,还不够多吗?啊?”

  黄氏莫名受下这几句重话,心中惊怕,后退几步,竟有些站不稳,杨照月见此忙上前相扶。

  奉明帝听着脚步声,转头向杨照月问道:“原来今儿是你在这里伺候,朕问你,之前在司礼监批红时,你见到赵汉元写的那道奏请修缮皇陵的本子了吗?”

  杨照月扶稳黄氏,小心回道:“回陛下,尚未……”

  奉明帝怒道:“这老东西,还真跟朕叫上劲儿了!”

  听得奉明帝言辞失限,杨照月和黄氏都不敢说话,黄氏害怕,在杨照月身旁轻声求退,奉明帝此刻心烦意乱,也懒得安慰她,胡乱挥手让她去了。

  黄氏走后,奉明帝这才问杨照月道:“你们掌印呢?”

  许颂年一早就出了宫,杨照月是知道的,但是此时奉明帝因张悯之事恼怒,他不想火上浇油,正不知如何回答,却听奉明帝道:“想是私自去了刑部狱吧,他是有这个手眼的,朕清楚。”

  杨照月忙道:“掌印情急,还请陛下饶恕。”

  “朕没怪他。”

  奉明帝朝前走了几步,地上的琉璃碎片被他踢得飞散开来。

  “朕是气他张家的女儿!”

  杨照月小心道:“张悯姑娘一向病弱,何曾知道宫里朝和朝内的事。掌印为了让她安心调养,更是连多说一句,都恐忧虑伤身,她定不知道陛下的难处。只可恨江府,为了自家子弟的出路,偏诓骗了她的才情去。那悯姑娘从来都是最心善的人,如何见得贡生因自己受冤,这才阴差阳错,坏了陛下的事……”

  “那她就该死!”

  奉明帝一声呵斥打断杨照月的话,可杨照月却深知,这是气话。

  张悯若死,不说拴不稳张药,恐连许颂年这个人,奉明帝也很难用得稳了。

  果然,奉明帝沉默了一阵,转身取了一只新杯,也不使唤杨照月,自斟了一碗茶,一口喝了,放平声音道:“朕倒是想知道,是谁有这种心思,对朕使了这么毒的一计,就这么见不得,朕使那百万两银子?”

  杨照月道:“普天之下,何人敢算计陛下呢?”

  “怎么没有,十几年前就有了!”

  奉明帝眼前猛地闪过一个女人的身影,他顿时气闷胸痛,抬手饮尽杯中残茶,对杨照月道:“你去告诉许颂年,他想搭救张悯,朕准,朕甚至可以纵他和张药,在外头使些手段,尽快把这件事抹平了,朕要修皇陵!”

  “是。”

  杨照月应道:“奴婢这就出去给掌印传话。”

  第98章 梧桐旧 你还记得城外梧桐已半死吗?……

  刑部司狱宋饮冰亲自收张悯入监, 监中拜狱神,张悯虔诚跪地,神台下再三叩首, 直身时却在神台一角, 陡然看见了一个砾石所刻的“玉”字。宋饮冰告诉张悯, 那是一个叫银声的女犯刻下的。张悯因问银声当下所在,宋饮冰答说之前黄妃有孕,朝廷下了赦令, 她因那赦令免了余下刑期,现已归家。辞狱拜神那一日, 她没有跪神像下的正位,反将一炉香,摆在了她所刻的“玉”字之前。

  张悯抚着那“玉”字上的一点, 问宋饮冰道:“这个‘玉’字,指的是?”

  宋饮冰笑了笑,应道:“自然是玉霖。”

  张悯转身再问:“为的是什么呢?”

  为的必然是王少廉逼狱女囚中卖春一案。

  当时玉霖做局, 计杀王少廉, 增修《问刑条例》, 梁京女狱之中因此再难见逼囚为娼之事。

  这是很好的一件的事,但此案中获罪的除了王少廉之外,还有一个□□犯,而那人正是张药。

  此时张悯在前,宋饮冰一时倒不大好回答了。

  他正迟疑,但听身后一狱卒进来回话。“宋司狱, 司礼监来人了。”

  宋饮冰问道:“来的是谁?”

  狱卒凑近他身边,压低声音道:“许掌印亲自来了,我们在前堂已经领教了司礼监的排场, 正要来请司狱来迎。谁想掌印倒不叫大人到前头去拜见,只要见……”

  自然是只要见张悯。

  虽说自从王少廉死后,宋饮冰亲自掌狱,刑部狱再没有大“孝敬”送给司礼监的陈见云,这司、狱两家门路倒自此断绝。宋饮冰是个刻板的人,平素不肯变通,但许颂年既亲自过来,见的又是张悯,宋饮冰倒肯破例,也不执着提囚面会交递文书,只令人将张悯身上的械具锁好,就留狱神庙与张许二人,自己则携看管的狱卒,避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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