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酒一杯家万里_她与灯【完结】(127)

  可惜玉霖不在,张药又不懂这份分寸,不管韩渐在场,而江惠云多少上了些年纪,竟掏心掏肺,一股子直说了出来。

  “玉霖说她不知道男女之事,这个我信。她的确有些迟钝,拉垮了我肩头衣衫,还能自顾自地睡得很好。可若玉霖这辈子,想有一个男人,想看看男人是什么德性,或者想知道男人有什么意思……”

  “你愿意?”江惠云问道。

  韩渐在旁,已是面热耳熟一言不发。

  张药却点了点头,“对,我可以。”

  男人是什么德性,玉霖倒是大多知道,但男人有什么意思,她还真不太知道。

  三司再度提堂,玉霖和江崇山等人被带至堂上跪下,玉霖的外衫给了张悯,她原该觉都有些冷,然而耳朵却莫名其妙烫起来,后来甚至有些痒。

  说来也有些意思,玉霖邀那白衣张药在识海静坐相陪。事实上,数墙之隔的张药,却仗着今日身着比白衣心无污秽,在御史韩渐和她敬重的师娘面前“大放厥词”。

  她当然看不见这一幕,否则红的就不止是耳根。

  因此虽然心中疑惑,却也只得狠狠捏了一把自己的耳朵,以此警醒自身,赵河明此时并不见得就智竭力乏,堂上应对,切不可分心。

  堂木“啪”地一拍,毛蘅撩袍落坐,吴陇仪与赵堂官也随之坐下。

  毛蘅侧眼看了赵堂官一眼,将我们进来之前,你说有一个什么旧案要部里提来看一看,如今提来了吗?

  “是。”

  赵堂官起身,将一封卷宗递给番役,“就是这一卷,请毛卿大人和吴总宪过目。”

  毛蘅从番役手上节过卷宗,放在手边道:“若与本堂不甚相关,我也就不细看了,总宪大人看一眼吧。我且先听你说。”

  赵堂官应了一声“是。”神情已不似之前那般惶恐,他咳了一声,清透嗓子里浊痰,看玉霖道:“这是去年的一案,因案情有些特殊,倒未有过堂的记录,只在部里存下了这么一卷。”

  毛蘅挑眉,“去年的?”

  “是。”

  赵堂官道:“毛卿大人,总宪大人,不知道可还记得,天机寺失火一案吗?”

  他这么说,毛蘅倒是想起了赵河明和许颂年,因为玉霖击登闻鼓,奉上一张御批纸,上书一手虎爪书,竟使奉明帝,将这一部一司,两位要首都拘了起来。

  “记得是记得。”

  吴陇仪从毛蘅手边取来卷宗,一面翻看一面道:“可这和本堂有什么关系。”

  赵堂官道:“请两位大人,看一看最后结案之处。”

  吴陇仪闻言,迅速将卷宗翻至最后,毛蘅也倾身过去,与吴陇仪一道查看。

  赵堂官继续说道:“此案原本应查那击鼓的女子的诬告,押她受死,谁曾想,押解道中那女子突然发了疯。当街胡言乱语,行状癫狂,无法受审,我等禀明陛下,陛下降了大恩,因那女子是奴婢之身,因此只着本家带回处置。”

  吴陇仪听着赵堂官的话,不禁将目光从卷宗上摘出,不安地落向了玉霖。

  与此同时,堂上所有的人的目光都朝玉霖聚拢而来。

  无人说话,唯有赵堂官的声音,一声盖过一声。

  “吴总宪问,此案与本堂有何关系。且请总宪大人,看向堂下。此案中的疯女,今日恰在本堂,正是玉霖。”

  玉霖抬眼朝穿堂前的门看去,那扇门此时并未锁闭,门扇之后露出赵河明的半截人影。

  毛蘅撤回身子,有些不耐烦地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赵堂官道:“下官想问,一个疯妇的话,怎可采信?”

  “……”

  这一声当堂落下,门扇后的那道人影似乎也因支持不住,而轻轻摇晃。

  赵河明知道,跪在堂上的玉霖此时就看着他,但他全然不敢面对。

  对于他自己来说,这是他最后能为江赵两家做的事,也是最后一件能为玉霖做的事,他不能让江崇山获谋逆的罪名,牵连赵家。但与此同时,他也不忍心看拼命求生的玉霖再次把自己杀于堂上。若说玉霖呕心沥血造出了眼前的局面,那他赵河明也自认为尽力了。

  只是,这一计,令他作呕。

  这曾是父亲用在自己胞妹身上的计策,为了逼疯她,父亲眼看着奉明帝将一块石头放在她亲生女儿的手中。年幼的小福不明就里抓着那块石头,只是哭。父亲对奉明帝道:“我知道殿下舍不得,我只有一个妹妹,我也着实舍不得。可是,如若她不疯癫,郁州溃坝的真相,就再也守不住了。只有这一个办法……”

  奉明帝听完笑了笑,低头对赵河明道:“河明,帮帮你表妹。”

  赵河明浑身僵硬地立在木架前,那个被绑死在架上的女人满眼哀凄地看着他。

  “别……不要……河明……不要这样对待我……”

  父亲发狠地唤了他一声:“赵河明!你听不明白吗?帮帮你表妹!”

  “不可以!不可以小福!河明!求你了……不要啊……”

  他在那凄厉的哭喊声中,牵起了小郡主的手,与此同时,也和她一起举起了那块石头……

  父亲的声音在耳边想起:“只要她疯了,她的话就没人信了。”

  姑母真的被那一块石头逼疯了,疯得带着小郡主一道投了河。

  那一天晚上,风雨大作,赵汉元喝了一夜的闷酒。

  赵河明跪在无处,狠狠地给了自己一顿耳光。

  可又有什么用呢?他已经是个烂人了。

  想道此处,他又下意识地抬起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只要我疯了,我的话就没人信了,我的供词,也可以当堂推翻,对吧。”

  这一句从堂下传来,说话的人面上挂着一丝浅淡的笑容。

  赵堂官愣了愣,随即顶起心气儿道,指着吴陇仪手中的卷宗呵道:“这个案子是陛下钦定的,而你的疯状满城皆知,如今当堂胡言乱语……”

  “好。我是疯妇,我胡言乱语,我认。”

  毛蘅的太阳穴又是一阵一阵的跳疼,不禁站起身,指着玉霖的额头道:“你认了?你怎么可能认了?你这女子狡黠至极,这会儿又要搞什么?”

  “不敢搞什么?”

  玉霖抬起头:“既然我做不了认证。那就换一个。”

  毛蘅摁住太阳穴问道:“换一个,换谁?”

  “今科会试同考。”

  “同考?哪一个?”

  “韩渐。”

  第105章 褪白衣 那么,请张指挥使褪衣。

  毛蘅与吴陇仪相觑一眼, 吴陇仪转向赵堂官,“此人你们部里不是已经报了逃离吗?”

  赵堂官尚在发怔,并未听清吴陇仪的话。

  毛蘅抬手往案面上一敲, 抬声呵道:“老赵!”

  “啊……”

  赵堂官惊得从座上跳起, 指着玉霖道:“这是她信口雌□□抚司的李千户和我部番役遍寻梁京城内外也不曾……”

  赵堂官的话硬生生地被玉霖堵了回去。

  “他人此刻就在大理寺外。”

  “这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玉霖回过头, 朝身后的荆林看去,扬高声音道:“何不传进来,替我这疯女, 与江、吴二人对词。”

  吴陇仪对抬手指向堂外,对番役道:“你们出去看看。”

  番役领命而去。

  毛蘅忍不住对玉霖呵道:“你这算什么?算你设的局吗?我等难道都要被你牵着鼻子走?”

  折腾到这个时候, 毛蘅等人尚吃了些热食,玉霖水米不进,又跪了整整半日, 人早就乏了。

  她呼了一口气,声音也淡淡的:“不敢。”说完看向赵堂官,挑出一丝笑道:“是赵大人判我为疯妇, 供词皆做不得数。这一计阴毒, 不费吹灰之力, 就要彻底要将我抹杀。我能怎么样?我没办法了,我总不能绝望至死,去跳了那城外的运河吧?”

  这一番话刚说完,堂外脚步声传来,众人对循声引颈,不多时, 果见一人头带围帽,跟随番役跨进堂内。

  吴陇仪道:“既已上堂,就该把围帽摘了。”

  韩渐笑来一声:“若不如此, 下官活不到上三司公堂的这一日。”

  他说完,抬手摘下了围帽,帽下露出正脸,跪在堂上的江崇山看了,顿时倒吸了一口气。

  韩渐拱手行了一礼,直身又道:“三位大人要验明正身吗?”

  毛蘅道:“休说这些不要紧的话。你是今科春闱的帘内同考,我问你春闱第一日,贡院里究是怎么回事?你又为何要私逃!”

  韩渐并没有回答毛蘅的话,反而转向赵堂官:“那就要问一问,我人不在案时,刑部是怎么判这个案子的了。”

  玉霖道:“刑部已经错判了。”

  “哦?”

  韩渐虽不看玉霖,去默契地接上了他的话,“怎讲?”

  玉霖道:“舞弊之文出自张悯,此项已经证实。而张悯作证,她根本不认识那个被刑部判罪的郑易之,反而是受了江家掌事家奴吴宝来的蒙蔽,偶成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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