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毛大人,你……”
话未说完,就听毛蘅呵道:“公堂上不得私谈!”
谁想张药抬头就是一句顶来:“镇抚司和人犯说话,算私谈?”
毛蘅还要发作,吴陇仪忙拦下他道:“好了好了毛大人,问案要紧。”
毛蘅失了态,对吴陇仪劈头盖脸就是一通发难,手指还在玉霖和张药二人之间逡巡。
“我忍这两个人忍了快一年了,去年她身上那个卖(和谐)春案,这个人的供词就乱七八糟不堪入目,将才她说镇抚司有人候着,我当是李寒舟之流,没曾想又是这个人!好好好,他又来了,又是冲着她来的!这坐堂上又是你我二人,这真是……我真是……”
他一时之间气得发笑。
吴陇仪笑着替他说道:“毛大人想说,这真是缘分难说?”
“不是,吴总宪,怎么连你也……”
话未说完,又听张药道:“我来又如何?”
“你还问……”毛蘅转向张药,直气得后仰倒气。
“张药。”玉霖唤了一声张药名字。
张药这才低头看她。
“什么?”
玉霖抿了抿唇:“别闹了。”
“好。”
他今日穿白,越发身心干净,这一声“好”字温顺地落在堂中,吴陇仪倒是会心一笑,毛蘅则气得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赵堂官见此,撩起官袍,几步从案后跨出,走到张药面前,问道:“你们镇抚司之前报说韩渐从家中走失逃逸,可这韩御史说他不曾见过你们镇抚司的人,反而是被歹人威胁改供,如若不从,则就地灭口。此等诳言呈堂污蔑镇抚司,污蔑陛下!张指挥,你可有话与他对词?”
张药没有立即回答,他心中其实有些担忧,玉霖似乎与韩渐套好了词,但却至始至终,没有跟他交代过任何一句话。所以他应该怎么回答?此处是三司的公堂,但凡错一句,他倒无所谓,玉霖和韩渐这些人可就万劫不复了。
“你别担心。”
张药低头,见玉霖也正含笑望着他。
“你说真相就好,说你一直想说,但说不出口的真相就好,其余的,交给我。”
“可以吗?”
“可以。张药,真相不会伤到任何一个无辜的人,也包括你。”
真相不会伤到任何一个无辜的人,也包括你。
这对张药来说,是如此精准的一句话。她甚至想到了,张药不会自认无辜,所以将他排除在“无辜”之外,后面添来的那句‘也包括你’,却温柔地关照到了他多年的难处。
张药还能说什么?
他只能点头,只能说出那个对玉霖说过无数遍的“好”字。
“好。”
他说完望向堂上三官,坦诚道:“镇抚司的确报过韩渐逃逸。”
赵堂官转向韩渐,手指几乎戳到韩渐的脸上,“你这是抗旨!是忤逆!你的供词根本做不得数!”
他这番话说完,毛蘅和吴陇仪面色皆有些错愕。
赵堂官还要说什么,忽听玉霖道:“赵大人你等一下。”
“你这个贱人还有什么好说……”
啪——
“哎哟……”
赵堂官一声惨叫,玉霖闭上眼睛,不用想,这正是张药甩给赵堂官的一巴掌,掌风带起一片他身上的雨水,轻盈地落在她身上。
赵堂官目瞪口得地看着张药,到底说不出一句话。
法外之人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不愧是张药。
张药垂下手,对玉霖道:“好了,你说吧。”
玉霖笑了笑,抬头问道:“我问一句,镇抚司报韩渐逃逸可有文书。”
赵堂官捂着脸愣住,但听毛蘅道:“大理寺覆案的时候,倒是没有看到这样文书。”
吴陇仪道:“若有这道文书,郑易之的案子不可能那么快审定结案,有证人走失逃逸,无论如何,都是延后再审的。”
赵堂官忙道:“怕是……怕是整理时遗落在部里,我这就派人回部里去查看……”
“你们想作假补一份上来吗?可惜很难了。”
玉霖说完,垂眼笑了一声:“张指挥使的那一手丑字毫无章法,除了他自己,梁京城里没有一个人能仿一个出来。”
“对。”
张药应下玉霖的话:“我的字丑。”
他说完,竟觉得浑身自在轻松,原来开解自己如此简单,只需当众吐真言而已。
玉霖续道:“既然口说无凭。那么什么抗旨、忤逆的罪名,也不能议了。”
赵堂官愣在原地无言以对。
玉霖叹了一口气,“我明白,你们刑书大人,已经想尽办法来保你了,可惜你们匆忙审案时,他当时尚在病中,而你们也不信他。否则,一定不会留下这些漏洞,让我拿捏。”
赵堂官情急呵道:“口说无凭……韩渐不也是一样口说无凭,谁知道是不是他为了狡脱逃逸的罪名,谎称有人灭口……”
韩渐在旁道:“下官并非口说无凭。”
韩渐说完,拢起衣袖朝张药走去,“张指挥使,你将才进来,我就想问你一件事。”
“说。”
“你脖子上的勒痕是怎么回事?”
张药陡然明白了玉霖那一句“说真相”的意义。
他是被天子派去灭口韩渐的,他是个滥杀无辜的幽鬼。
他虽然无法开口说这些真相,可三司堂上,玉霖剥去他从前那身满是血污的玄袍,露出了雪衣白底。他有口难言的真相至此似乎也不必他开口,已然要露出来了。
张药抬头,看着韩渐的眼睛。韩渐也适当时冲他微微点了点头,随即抬高声音道:“可是被一蒙面义士所伤。”
“韩渐!你这是信口雌黄!”
“赵大人你不用急,下官何止这一样证据。”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张药低眼看时,正是那夜皮场庙中,玉霖捅伤他胸肺的那一把。
韩渐道:“这是那位义士交给我的,那夜他搭救我时,曾夺取刺客的匕首,一举将其捅伤。伤口离要害两寸。张指挥使,这是你随身的匕首吧。”
真相呼之欲出,张药接过那把匕首,释然地点了点头。
韩渐后退了一步,再道:“那么,请张指挥使褪衣。”
第106章 背上字 此时,玉霖想抱抱这副身子。……
荆林摇曳, 好冷的一阵雨中来风。
公堂上下,无数门户咿呀作响,堂上众人各自拢紧了衣衫, 连毛蘅也觉得天光暗收, 阴得他骨缝发寒。张药耳边只听到荆林万丛, 连片呜咽的声音。而后烛焰火摇动所有人的影子,火光融化周遭的轮廓,送他回那个原本想死, 去又被玉霖用一条铁链带走的夜晚。
寂夜。
皮场庙。
无人供奉的丑神明,还有被他抱上神台, 手握寒刃的玉霖,此刻兀地浮现在他眼前。
那是这么久以来,他和玉霖最为私近的一次。
她因从来没有握过刀而多少有些紧张, 眼底却又莫名地含着一丝兴奋,似乎并没有多在意他已大半裸露胸膛。那是他的血肉啊,那是他从前最以为最没有意义, 最没有知觉, 最想要想消解掉的血肉啊。
张药扼不住喉咙中的微颤, 喉结上下一动,难忍吞咽。
“你……”
“你教我下刀。”
玉霖的手抚触到他胸膛皮肤的那一刻,他分明觉得很“疼。”
他这辈子有觉得“疼”的时候吗?
也许少年时有,拿刀之后就再也没有过了。
那些眼前的刀斧,鞭棍,甚至那把悬在他头顶, 却一直遥不可及的刀,都难以带给他真正的痛感。他的五感之上,似乎因死意, 而罩上了一层无坚可摧的壳。而她冰凉的手指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划开了那曾铁壳。尖锐的酸刺感突袭识海,流窜百骸,自头颅,至脚趾,也至两股之间……
可她看起来,还在无情无义地寻找下刀地方,也许还在冷静地思考下一手棋下在何处。手指在他的胸脯上渐次游走,他则抑制不住地肩头微颤,最终惹得她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天知道,他要如何告诉玉霖,他……
他……
他搜肠刮肚,无以言对。
陡然间晃见,为了稳住衣不垮尽,那半臂上衣襟似乎勒得有些紧,他才如蒙大赦般地解释道:“没什么,我肩膀有些冷。”
“知道了。那就快一点,你一定要指准了。”
张药怔怔地看向玉霖的手指,勉强压住喉,“嗯。” 了一声。
“我不会犹豫的。”
她的声音又引来他身上一阵寒颤,而她似乎也感觉到了,但这一次,她什么也没有问。
刀捅在左锁骨下三寸之地,刀刃没入血肉一寸。
张药仰起头,搜肠刮肚无数次,想要告诉玉霖,他在情欲的囹圄之中,斗如困兽。
然而令他可惧的是,她人在囹圄之外,还有更想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