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酒一杯家万里_她与灯【完结】(31)

  “不用看了,我知道是何人敲鼓。”

  “何人?”

  赵河明垂下头,露出一丝苦笑,“我那个学生。”

  吴隆仪随即明白过来,也不禁笑了笑,似乎有些同情赵河明,话声里却又存着三分赞赏。“哦,那个姑娘啊。”

  赵河明摇了摇头,“总宪,不瞒您说,有的时候,我也很怕她。”

  这句话,有七分真意,还有三分没有说出口。

  除了怕之外,也许还“厌恶”。

  好比登闻鼓前,围观玉霖击鼓的人群,此刻正群情激愤,厌恶之情已溢于言表。

  “又是她,又是这个女人!都成官婢了,竟还不安分!”

  “登闻鼓响,必关我朝军国大务,重贪极恶,奇冤异惨。若所告不实,击鼓者即有重罪,我倒是要看看,她眼里,能看到什么奇冤异惨。”

  这些话语清晰地传入玉霖耳中,她握着鼓槌,一句话也没有回应。

  鼓响了十声,她已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此时手臂已经软了,手指也握不稳鼓槌了。

  人群之后,毛蘅拨路而来,身后的大理寺衙差上前,一把夺下了玉霖手中鼓槌。

  玉霖回头,毛蘅陡然一惊。“是你?”

  玉霖被夺了鼓槌,倒也不曾情急,毛蘅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疯了。”随即斥问:“你为何击鼓?”

  话音刚落,面前的女子已屈膝跪下,一只木盒被举过了头顶。

  “什么东西……”

  “奴婢玉霖,代天机寺纵火案人犯刘氏女喊冤。”

  玉霖抬起头,“状告当朝刑部尚书赵河明,指使刘影怜纵火烧天机寺,致使天机寺尽焚,僧众惨死无数!”

  毛蘅听到“赵河明”三个字几乎愣住,半晌方上前几步,逼至玉霖面前:“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玉霖在木盒之下抬起头,“我有证据。”

  “我不管你什么证据!”

  毛蘅情绪激烈,他与赵河明相交多年,多少知道赵河明对玉霖的用心,此时见她以生告师,以奴告官,一时怒意难忍,几乎呵斥玉霖:“赵河明是你曾经的老师!你获罪在狱的时候,他亲自照顾过你,你举发王少廉时,他尽力也帮过你,就算你的所作所为,欺君欺师,让他蒙羞,他也没说过你一句不是。至于你敲的这面登闻鼓,是当年他和你一道立起的叩阍之鼓,你如今击鼓告他,简直是逆天罡,倒人伦!”

  玉霖迎向毛蘅的目光:“我没想伤他,我也伤不了他。”

  “那你……”

  “今日击鼓,只为救人。”

  “救人?”

  毛蘅声音猛地抬高:“玉霖啊玉霖,你也算是我毛蘅看着入仕的后辈,你就是因为救人才落到如今这个地步,你……”

  说到此处,他却有些说不下去了,手指在袖中捏握成拳,看着跪在地上的玉霖,怅叹了一声。

  长安门前人声鼎沸,而诏狱的刑房里,此刻却四下安静。

  墙内偶尔几声喑哑的呻吟,墙外是落叶刮壁的声音。

  张药坐在刑房内,抬起一只脚,踩在面前的一个重枷上,手肘撑膝,掌抵下颚,闭目养神。

  他一整夜都没有合过眼,纵然身子好,也多少有些疲倦。

  李寒舟从外衙进来,身后跟着的两个缇骑,手里各自捧着一包油纸。

  “指挥使,隆正巷的门钉肉饼。”

  张药没有睁眼,后面的缇骑忙又递另一包:“哦,还有包儿饭……”

  正说着,镣铐拖拽的声音传来,刘影怜的手被灼伤已经戴不住镣铐,缇骑只用一根铁链拴住她的脖子,就将她从兵马司牵了回来。

  她在张药面前跪下,模样却和那天在天机寺火场时不一样。

  没有哭闹,也没有挣扎,沉默而温顺地跪在刑房中,安静地等待着一个她已经知道的下场。

  诏狱里关过女子不多,世上传言,女子临死大多哭天抢地,举止疯魔。

  但事实上,哭天抢地的男人张药见得太多。

  曾居过高位者放不下万亩良田,千百黄金,不甘这一生就裹于一件囚衣,躺入一方贱木,提笔写下噙霜含雪般的绝命词,死前又口出污言,把落笔在纸的一生修养全部推翻。

  心口不一的人,的确令张药生厌。他甚至不愿意看这些人死前的疯状,宁可在诏狱无人的暗影之下,送他们的妻女一程。

  那些女子和今日跪在他面前的刘影怜一样,哭干眼泪之后,绝望而安静,眼看着刀斧近身,顺从引颈,行刑的人若问一句“未了之愿”,大多听不到回应。

  来时一无所有,去时一无所有,所以死前“看透”,比须眉者容易太多。

  哪怕刘影怜还是个不满二十岁的姑娘,张药也从她眼里看到了那份“透彻”。

  “门钉肉饼,吃吗?”张药坐在椅子上,低头问刘影怜。

  刘影怜摇了摇头。

  张药拿过油包走到她面前,弯腰递给她:“我手底下没有饿死鬼。”

  刘影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张药回头示意李寒舟上前,“喂她。”

  李寒舟接过油纸,面色却有些迟疑。

  “有什么就说。”

  “是。”

  李寒舟朝刑房外看了一眼,轻声道:“司礼监的杨秉笔就在外衙坐着,辰时之前,您得亲自去回话。眼看着,就快到辰时了……”

  李寒舟话未说完,前衙的缇骑忽然叩响了刑房的门,李寒舟回头问道:“什么事……”

  张药回头,打断李寒舟道:“进来回话。”

  缇骑应声走入刑房,对张药道:“指挥使,大理寺和都察院的人来了,要立即提见刘影怜。”

  李寒舟道:“镇抚司接手的案子,他大理寺和都察院凭什么过问?”

  缇骑忙回道:“千户大人,我们也是这么说的,但奈何……都察院的吴总宪亲自上衙了,人就在前堂。”

  李寒舟看了刘影怜一眼,有些错愕,又忙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缇骑应道:“出了一件大案子。”

  “说清楚……”

  话音刚落,却听张药道:“牵涉刑部首官?”

  缇骑回道:“不止,还有……司礼监……”

  第25章 御批纸 张指挥使的字很难看。

  玉霖跪在登闻鼓下,毛蘅和兵马司的王充并立在长安门前。

  今日长安门暂闭,由此入门的商客被阻在门外,门内的围观之众甚多,议论,吵嚷,询问的声音充斥在一门内外。玉霖听得久了,耳中嗡鸣渐起,逼得她太阳穴胀痛。她抬头遥看立在远处的毛蘅众官,以及拿着镣铐和枷锁的兵马司众人,忽然觉得有些累。

  毛蘅让她在登闻鼓下北向而跪,但她不想跪了。

  她转向登闻鼓,抱膝坐下。

  登闻鼓就在她的头顶,巨大的鼓面向她投下一道足以包容她全身的阴影。

  叩阍鼓,越诉路。

  对于赵河明而言,那是他为官的政绩。

  登闻鼓初立之年,赵河明在登闻鼓下,设监察御史负责接收登闻鼓案件的状纸,直转达到皇帝御前。一时梁京言路大开。

  而后玉霖为他守住了这一越讼之制。

  奉明初年,东府辅臣击鼓被诛后,内阁曾有人奏请奉明帝,封禁登闻鼓院,撤下登闻鼓。当时,连赵河明的父亲,内阁首揆赵汉元都支持此议。

  赵河明人在内阁,张口难言,放笔不辩,三法司唯有玉霖与吴陇仪提笔,与内阁长辩数月,登闻鼓终得以保全。

  如今,玉霖因获罪而被刑部除名,人们谈及登闻鼓,唯赞赵河明是人间正道。

  不过玉霖并不在乎。

  这面支撑赵河明名声的鼓,对于玉霖而言,是她曾经静听民声的地方。

  在她还是一个八品刑部司官的时候,她曾无数次走到这面鼓下。

  梁京城多风,多雨,四时节气在城门前不断更迭,鼓下有老者,孱女……他们立在鼓下,悲喜两生。

  悲的是艰难境遇,喜的是人间路尚未走绝,人虽然惨,可还可以活。

  玉霖的眼睛不好,但她却把这一幅又一幅的人间悲喜看入眼中。

  后来,登闻鼓不响了,即便它还立在那里,却再也不能保护风雨之下,苦苦经营的性命的梁京小民。尽管如此,玉霖还是会偶尔来长安门前,再看一眼它。

  如今她坐在这面鼓下,鼓影就像一把巨大的伞,将她遮覆在它的身下。

  万物有灵,她护下的鼓,在世人喧闹的议论之间,反过来庇护住了她的身子。

  有那么一瞬间,玉霖似乎重获了当年立鼓时的那份愉悦。

  兵马司指挥使王充,看着抱膝而坐的玉霖,不禁对毛蘅道:“她也太放肆了。”

  毛蘅手中摊着一封信,额上已经浸出了细密的汗珠。王充的话他只是听了一耳朵,甚至连眼都没有抬。

  他所有的精神都落在手上那封信上。

  信是从宋饮冰与刘影怜从前往来的书信里取出来的,也是玉霖呈上的所谓“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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