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酒一杯家万里_她与灯【完结】(39)

  江惠云声音酸楚,“但你差点死了……宋饮冰和刘氏女,也差点死了。所以你对我们恩将仇报又如何?谁叫这世道,有人如此可怜,又得你少司寇垂怜。玉霖啊。是我江惠云鄙薄,你是个很好的姑娘。”

  她说完这句话,既没有给玉霖说话的余地,也不再容许自己停留,踏出院门,径直上了马车,决绝而去。

  车马行远,杜灵若才跟至张悯身旁,与她一道搀起玉霖,一面对玉霖道:“我要有你这一张嘴就好了。”

  玉霖笑笑:“我宁可要杜秉笔这一张嘴。”

  杜灵若调侃:“要来干嘛,伺候主子开心吗?你才说了你不会。”

  张悯叹了口气,劝道:“好了,别在这风口说了,进去吧。”

  张药从镇抚司衙门回来,黄昏在望。

  余晖铺在他的家门前,余晖之下,坐着一个满身软罗的姑娘,身上落了一堆青灰色的叶影。

  张药勒紧缰绳,放慢了透骨龙的脚步。

  正值家家户户生火做饭之时,道上炊烟袅袅,路无行人,只有张药的马蹄声,冷冷地点在沉寂黄昏里。

  马蹄声点到了家门口,门前抱膝的女子也抬起了头。

  张药勒住缰绳,令透骨龙停在她面前,透骨龙立刻垂下了头,将额头送到了她手边。

  她今日真的很美,身上新裁的罗衣,面上细腻的脂粉,还有袖中淡雅的熏香,不论怎么看,她都该因此有一副不错的好心情。

  但她好像在哭。

  “你怎么了?”

  张药在马上问玉霖。

  生硬冷飕飕的,像口中寒了冰。

  玉霖抬头故作无事道:“我来拴马,你进去吧。”

  张药翻身下马,看了一眼家门内,厨房里正起炊烟,她显然是趁着张悯做饭之时,一个人躲了出来。

  “你把眼泪擦干再进去。”

  “眼泪?我可没哭。”

  张药走到玉霖面前。

  他没有穿飞鱼氅衣,只穿了一身青黑色的常袍,里衬棉布底衫,束发,但没有戴冠,沉默地立在玉霖面前,清寡得像一道影子。

  “你不会是被江氏骂哭的吧?”

  玉霖一时错愕。

  物极必反是常理,但玉霖不知道,张药这个人,不知道是麻木至极而生敏,还是敏感至极而生憨。

  “怎么猜的?”她瓮声问道。

  张药看着她露在外面的半截脖颈,平声道:“江氏了解你和宋饮冰,如今赵河明因虎爪书被押,她责过宋饮冰后,一定会来问你。且……”他声音一顿,转来却是一句:“且我听说你挺爱哭的。”

  玉霖起身追问:“听谁说的?”

  张药抱臂审视她:“我今日去大理寺,调看了你欺君案的全部卷宗。大理寺的人,记述详尽,连你在鞭棍下哭过几声,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说完,丢掉马鞭,侧身撩袍在玉霖身边坐下,“坐。”

  玉霖依言坐下,一高一低两道影子一起投在空荡荡的余下之下,透骨龙在他们身边逡巡踱步。

  张药看着自己的那道影子,继续说道:“你冷静,法条熟练,申辩时援引精准,难缠到令大理寺卿生厌。”

  玉霖咳了一声,埋头嘀咕道:“大理寺在乱写什么……”

  张药笑了一声,侧脸看她:“但公堂之上,你倒也没少哭。”

  玉霖辩道:“说了那是大理寺胡写来污蔑我的,别信。”

  张药侧头看向玉霖:“为什么不信?人爱哭又不是什么难堪的事。”

  玉霖的手指抠住了自己的手臂,软罗折出皱纹,她似乎也觉得手指有些疼,但她心中却释怀了不少。

  “嗯,也对。”

  张药低头看着玉霖扣捏在一起的手指,试图说一句安慰的话。

  可惜脑子和嘴显然早就厌弃了他这个主人,他明明是好心劝人,脱口的却是一句:“要不我看着你哭?”

  玉霖一怔,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张药。

  张药却一脸严肃,全然不似在与她说笑。

  玉霖不禁笑了,认真回答道:“我哭不出来。”

  “怎么可能?

  “啊?”

  “对着我,是个人都该哭得出来。”

  玉霖无奈地摇了摇头:“张药,不会劝人,倒也不用硬劝。”

  “我没劝你。”

  张药恨自己这张嘴明明很笨,却一向比脑子快,说完了也要过半天,才知道后悔。

  “你的事我一点都不想管,我只想把你招给北镇抚司的破事给解了。”

  这句话还是硬顶,难得张药说出来的那一霎那就已经后悔了。

  然而已经晚了,他不得不尴尬地起身,拔腿欲走,身后的玉霖却笑出了声。

  张药站住脚步,回头见她一面笑一面托着脸朝着天边的昏云看去,耳畔玉坠伶仃作响。

  “你真厉害。”

  张药一哑,半晌才道:“你在胡说什么?”

  黄昏里玉霖背手而立,“我跟你说实话,我今日其实挺难过的,我最敬重的师娘不要我了。”

  她抬起手,冲着天际轻盈一挥,举声道:“天地黄黄,就我一个人了。思来想哭,但又不敢哭,怕一哭,我就彻底后悔了。”

  张药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又不想让玉霖的话掉落在地,便悻悻地“哦”了一声。

  玉霖朝他走近几步,“不过,我现在心里好受多了。”

  她这话什么意思,是在谢他张药吗?

  张药在她眼里找不到答案,也不敢问,只得在侧身避她目光的同时,也把话头岔开。

  “我再说一遍,刘氏女我不想关了,许颂年与赵河明的死局该解了。”

  “我知道。”

  话被拉回正题,张药显然没之前那么僵硬,抱臂侧靠在门边,平声道:“此局一旦没有解好,该死的人一个都不会少。”

  “放心。”

  玉霖挽起耳边被风吹乱的头发,“我不会让你太恶心。”

  张药不自觉地扯动嘴唇。

  杜灵若在院中探出半个头,冲张、玉二人喊道:“风消饼好了,你们吃吗?”

  玉霖回头说了一句:“就来。”

  说完转身对张药又道:“十五日的内阁‘会揖’日,我要去神武门。”

  “找骂还是找死?”

  张药话不过脑地说完,抬头见玉霖眉目含笑,静静的看着她,背脊竟猛得一酸,直身垂手,清了清嗓子,“有话直说。”

  “我的手还骑不了马。”

  张药又咳了一声,唯恨此时竟是脑快嘴慢,不算什么好话却也在口中哽了半天,才被他生硬地丢出来。

  “我帮你牵。”

  第30章 人同席 传言刑部少司寇,官仪甚好?……

  十五日的会揖, 内阁首揆推病,赵河明身禁文渊阁游廊对面的值房,六科给事中小半在家养杖伤。

  原本局促的会揖值房, 此刻竟显得空荡荡的。

  座中茶冷了又换, 不一会儿便等到了日上中天。

  给事中们都不愿意再坐, 一个个都站在门口,望着那间关着赵河明的值房叹气。

  要说这一朝的六科官员,倒是个顶个的硬骨头, 虽然官级不过七品,但稽查六部事务, 纠其弊误从不手软。即便是会揖时,面对着部首官员,口舌之上也是不留情面。

  就这样一群自诩清流的科官, 对赵河明却少有微词。

  究其原因,一是赵河明官声无瑕,二是他立志为百官撑伞, 多年践行此志向, 自然常庇这些嘴硬却骨脆的年轻官吏。

  既有上司之名, 又有恩人之实。如今,眼前就是赵河明的囚所,科官们眼看着他蓬头垢面地出来接奏本,心里都不大好受。

  “这么多日了,陛下不大朝也不见辅臣和总宪,一个“驳”字复所有为刑书喊冤的折子, 到底是什么意思?”

  日头底下,刑科都给事中韩渐忍不住开了口,回头见众人都愁面沉默, 不禁脱口道:“难道真的要为了司礼监脱罪,就要处刑书以死罪吗?”

  “住口!”

  众人闻声,皆回头瞩目吴陇仪。

  吴陇仪放下茶碗,起身缓缓走到众人之间,沉声道:“陛下将刑书与司礼监掌印拘于内廷,没有令法司介入查办,一切就尚有转圜的余地,如今天机寺一案,仍只有刘氏女一犯,何谈处死刑书?”

  韩渐道:“可是那个少司寇敲了登闻鼓!登闻鼓响,法司介入无非迟早……”

  众人齐声打断他:“哪里还有什么少司寇?”

  韩渐自悔失言,压低声音道:“是我失言,我从前和她交道颇深,她深谙《律》条,又识变通,很多错案在她手上拨乱反正。她原本和刑书大人一样,是个很好的刑名官,如今她反手戮杀师门,我实在为此忧心。你们想想,如果此局是她玉霖所设,一举困了部首和监首两个人,她……”

  “好了。”

  吴陇仪再次打断他,“这不是会揖时该议的事。”

  他说完看了一眼天时,日过正午,天高云淡,关着赵河明的那间值房外,已经候着等票拟的随堂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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