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酒一杯家万里_她与灯【完结】(42)

  “吃完了也不必急着把你自己关回去,就在这儿候着,掌灯之前,朕会给你旨意。”

  奉明帝说完这句话,带着杨照月与陈见云等人,走下浮碧亭,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时,又站住脚步,回头唤道:“许颂年。”

  许颂年几乎连滚带爬地下了楼梯,匍匐在奉明帝脚边,“奴婢在。”

  奉明帝道:“朕不介意你这个人,挥霍朕的御批纸。毕竟朕只有一双眼睛一双手,很多事,朕想不到,你想到了替朕办了也无伤大雅,但朕介意,你偷闲耍懒,把朕的私事,交到旁人手里。”

  他说着,缓缓蹲下身,看着许颂年的脖颈:“那张御批纸是怎么流出去的,你许颂年到底信错了谁,你站在这里给朕想清楚,等你接了朕的旨意,朕要你,告诉朕一个名字,然后,你亲自处死他。”

  此话一出,杨照月和陈见云皆面色惨白。

  奉明帝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杨陈二人,朗道:“怎么了?”

  杨陈二人哪敢回话。

  奉明帝大步从许颂年身边跨过,一边走一边道:“朕说笑的。”

  说完又朝二人招手:“随朕来,去文渊阁。”

  第32章 疯女人 我买了个疯女人,我得自行接回……

  赵河明手边的票拟上, 落上一片凛冽的寒光。

  他抬头见窗外亮得刺眼,知是梁京下雪了。

  门外脚步声踩着雪地,沉闷而有序, 赵河明站起身, 行至门边。见门外的游廊下面, 韩渐支撑着宋饮冰跪候在雪地里。二人身后,科道官员成列而跪。

  是时,杨照月一声尖细的唱喝, 划破游廊上的天空。

  众人伏地,赵河明也在门后跪下。

  奉明帝行过游廊, 步入文渊阁明间。

  明间内炭火早已烧暖,奉明帝去了大氅,正位落座。

  “宋……”

  杨照月见皇帝仍未把宋饮冰的名字记清, 忙轻声提醒道:“哦,刑部司狱官,宋饮冰。”

  奉明帝抬手:“搀进来吧。外头冷。”

  杨照月躬身应“是。”

  又听奉明帝道:“给众卿设坐, 今日不在御门, 你们司礼监也别问规矩。”

  数十把红木圈椅在殿内摆开, 众官皆谢恩落坐,唯有宋饮冰仍跪于殿中。

  韩渐在旁道:“宋司狱,不可辜负圣恩啊。”

  宋饮冰撑扶着地面,室内虽暖,他却额上冷汗直冒。

  奉明帝道:“算了,朕知道你身上还有伤, 坐不得,朕……”

  “是臣有罪,不敢受君恩。”

  奉明帝冷冷地笑了一声, 低头凝视宋饮冰:“朕不觉得你有罪,相反,你说得对,天机寺的那场火,的确不是他刘氏女燃的。她背后,是你们刑部发了疯的首官,是朕的辅臣,是你们言官盛赞的百官之伞!他焚享祭六牢的国寺,他就该死,该即刻千刀万剐!”

  宋饮冰重叩,韩渐也随之伏地。

  二人耳边几乎同时响起玉霖的话:“你们跪在殿前,声泪俱下,说出那句:‘求陛下救百官之伞,求陛下救赵河明性命’。”

  至此二人皆微侧面,目光轻撞。

  宋饮冰先声道:“臣请陛下,救刑书性命——”

  韩渐闻声,亦叩首续喊:“请陛下,救赵辅臣性命——”

  这二声后,殿内众官皆离坐跪下,齐声恳求:“请陛下,救命赵辅臣性命——”

  游廊对面的门后,仍然跪在地上的赵河明听到了众官的声音。

  他们替他赵河明向奉明帝求的,不是“赦免”,也不是“彻查”,而是一个“救”字。

  赵河明不禁想,起过去师生对坐,清谈闲话时,玉霖常与宋饮冰等人辩论“情理”。

  她常说:“法司之务,无外乎这两个字。‘法理’是用来束缚堂下所跪之人,至于“人情”字,则是堂上人的美名。

  “跪堂下的想求生,坐堂上的想求名。”

  好透彻地一句话,可惜宋饮冰不甚认同,说怎可将执法者的“仁善”,扭曲成“求名”。

  玉霖不会和宋饮冰争论,甚至愿意对着宋饮冰认错。

  如今,这一声“救”字从宋饮冰口中说出,赵河明听到的却是玉霖的声音。

  她教宋饮冰与科道官,向大梁一朝最高贵的堂上人为,他这个堂下人讨来恩情,与此同时,赠堂上人一道珍贵的“美名。”

  说到底,她还是赵门之中最圆滑,最清透的学生。

  披官服时,情理皆通。

  她真的很适合做一个司法官。

  赵河明心下怅然。

  隔窗望着白雪簌簌,心中倒是希求,日后若有时机,能得一席之地,让玉霖与宋饮冰,这两个昔日同门,在他面前,再辩一场。

  奉明帝靠向椅背,居高临下地所跪众官,朗笑出声。

  “朕怎么救他啊,啊?你们都清楚,天机寺不仅是一座香火大寺,那也是我大梁的祭台,就这么烧尽了,朕救了他赵河明,朕总要给,天下一个交代吧。怎么给啊,你们说说,怎么给?”

  殿外大雪无尽,众官伏地无声。

  奉明帝却一点也没有因此生气,他喝了一口滚茶,声调明显松快下来。

  “怎么不敢说了?”

  他说着,放下茶盏,起身走到众官之间,一面走,一面道:“朕替你们说,到头来,你们这些做臣子的,还是要把朕交代出去。”

  此话说完,他已走到了宋饮冰的身边,声音逼至宋饮冰的头顶的,“钦天监怎么说的来着,哦……天火示警,朕全是罪过。”

  宋饮冰喉头一松,半口浊气吐出,奉明帝却又转向了韩渐,“你们怎么说的来着,哦……朕要下诏罪己。”

  韩渐手指在地上轻握,奉明帝已行至殿心。

  他扫看众官,仰头笑道:“行啊,要朕救赵河明,朕也只有认了他钦天监的‘天火示警’,遵从你们下诏罪己,但……”

  他赫然顿住,再开口时,声音陡高:“但朕想问你们一句,朕到底何罪之有!”

  宋饮冰忙应声道:“陛下无罪啊……”

  奉明帝厉声道:“那你们一日一日千字万言,摆上朕御案的是什么!”

  韩渐叩首道:“陛下仁义,泽被天下,是臣等……是臣等有罪!”

  这一声奏毕,鹤首炉中,残烟升腾。

  香烧尽了。

  韩渐与宋饮冰的额前,各自伸来一只手。

  二人抬头,并见奉明帝干冷的笑。

  “起来。”

  二人齐道不敢,相互搀扶着起了身,身后的众官也尽皆立起。

  奉明帝转身回坐,对杨照月道:“内阁今日谁在?”

  杨照月道:“回陛下,今日由总宪大人值候,如今,人在就在文渊阁外头。”

  “那就传吧。”

  “是。”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吴陇仪便已亦步亦趋地行来,槛外撩袍,谨慎进殿,正欲行礼时,奉明帝已赐了“免”字。随后示意他近前,含笑道:“朕有一诏,你会同赵河明,亲自拟来。”

  吴陇仪朝对面的内阁值房看了一眼,回道:“这赵刑书,尚在待罪,行票拟之事,已属陛下开恩破例,如何能亲拟御诏……”

  “呵。”

  奉明帝笑了一声,“朕要为天机寺遭天火焚尽一事,下诏罪己,他赵河明,不必待罪了。”

  吴陇仪忙跪下道:“陛下仁义。”

  奉明帝摆了摆手,“你先起来坐下,朕还有事要问你。”

  “是。”

  杨照月扶吴陇仪站起,又为他在御前设坐。

  奉明帝直身,平视吴陇仪道:“那个敲登闻鼓的,是玉霖吗?”

  吴陇仪回道:“是。”

  奉明帝道:“朕要下诏罪己,天机寺那场火,就不能有实案。朕有个意思,你度一度。”

  吴陇仪拱手道:“请陛下降示。”

  奉明帝冷道:“坐实她诬告,撤了赵河明与司礼监的案子,着刑部,把她杀了,她之前欺君,你们判她什么来着……凌迟是吧。”

  奉明帝手扣下颚,“这回到算了,不用这么重的刑,绞杀吧。”

  宋饮冰闻话刚要张口,却被韩渐一把摁住了袖口。

  吴陇仪应道:“绞杀……其实不妥。”

  “何处不妥?”

  “陛下,此女,已由户部给付给北镇抚司的指挥使,若家奴判罪,必审其主使,他主家恐……”

  吴陇仪的话未说完,奉明帝便示意他止了声。

  吴陇仪起身再次行礼道:“臣的意思是,其实不必对她审判处刑。”

  奉明帝挑眉:“何意?”

  吴陇仪抬头应道:“其实无人主使她诬告,不过是那个女人,疯了……”

  那个女人疯了。

  “看啊,那个女人疯了。”

  “哪个女人?”

  “就是之前在那长安门前击鼓的玉氏女啊。”

  “那个少司寇?”

  “呸,你怎么还叫她少司寇!她就是个官奴,是奴隶!是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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