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酒一杯家万里_她与灯【完结】(62)

  她叹了一口气,向赵河明笑续道:“若我哪一日,再上断头台,也少得几个,骂我‘无耻’之人。”

  这一番话,清清楚楚地送入赵河明耳中,竟令赵河明一时眼热。

  玉霖想活,且她真的明白,应当如何,以女子之身在梁京城里活下去。

  她不回避如今卑贱的身份,不回避张药那只所谓的“鹰犬”,反而借由张药在她身前的撕开的口子,把她自己送出庇护她的宅门,送到梁京里,如赵河明这样的男人手中。

  然而她却不做男人们的“心上人”,只做“手中棋”。

  梁京城内执棋人,为了人局中的名和利,不得不得护着她的性命。

  她从前是一个品行高洁的好官,轻易厮杀不得,现做了官奴,身上全是贱名,但她却比从前更加自在。

  至此玉霖真的活下来了,不仅如此,活下来的玉霖,仍然践行着从前的道理,做着她从始至终,最喜欢做的事。

  而那是赵河明过去的一场清梦。

  赵河明比任何一个人都猜得准,玉霖要做什么。但他也明白,他已经阻止不了她了。此刻同立于登闻鼓下,他终于不得不亲自送玉霖出师。但不知为何,他心内七分不舍之余,也有三分欣慰。

  “后顾之忧,住持还有吗?”

  玉霖将目光从赵河明身上收回,续问余恩。

  “若还有,我再想办法为您解释。”

  余恩捏紧了身上的囚衣,叹应道:“没有了……”

  他说完,伏身向玉霖和刘影怜行了一常礼,自称姓名道:“余恩谢过二位姑娘。”

  礼罢后余恩踉跄着站起身,双手托着那张字条,走到刑部的两个堂官面前,复又跪下,向堂官求道:“两位大人,请准我向刘氏女解此道乩语。”

  “这……”

  两个堂官不自觉地朝赵河明望去。

  余恩恳切道:“这也是我与那刘氏女的因果,如今因生而果未结,终不成修行,还望大人们允准。只要我解完这道乩语,我余恩,和天机寺的这些人,就任凭你们刑部处置。”

  赵河明回头看了一眼那面登闻鼓,长吐一口气,开口道:“你们先退下。”

  赵河明说着,朝余恩走近了几步,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刑部堂官忙退了一步,让位于自家部首。

  赵河明在余恩所跪之处立定,低头问余恩道:“住持还愿意再信我一次吗?”

  余恩抬起头,反手指向背后那些只剩半条命的僧众:“赵刑书,赵青天啊……您开眼看看这些人,他们发愿终生侍奉佛陀,这是多么大的功德,他们就该成这一副样子? ”

  “让赵某再试一次。”

  “试什么啊……天机寺烧尽的那一夜,我就该想明白,我等不死,终逃不过今日之罪,可怜我愚蠢,修行这么多年,犯下大罪,种下恶因,还指望自身恶果,结在一个无辜女子的身上……”

  余恩惨笑:“赵大人啊,您是个好官,是好官……可好官他不是好人啊……”

  刑部堂官呵斥道:“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算了。”

  赵河明打断堂官,看着余恩道:“行。赵某无能,也不敢在你面前多言,你想明白了,便去解吧。”

  余恩叩拜赵河明,随后直身 ,深呼了一口气,伸出早已被寒风吹木了的手,僵硬地展开字条。

  字条上面的字,说是“龙飞凤舞”,都是抬举了。

  余恩蹙了蹙,心思这是真丑啊。

  张药在人群后面,不自觉地得捏了捏耳垂,咳嗽一声,目光死死地盯着余恩的眉头。

  他一直很不喜欢自己那一手丑字,也始终想不通,他和张悯是同胞兄妹,为什么张悯一手颜柳,写得名声在外,而他自己,始终是下了笔,就如纸上虫爬。

  这也就算了,偏偏玉霖一直要用他这一手丑字。

  御批书倒不说了,毕竟那是在拓写玉霖的虎爪书,字形和笔画到底还有玉霖的底线。

  昨夜玉霖叫他写乩语,却只说了一句:“怎么丑怎么来。”

  张药拿着纸,捏着笔,硬着头皮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发问:“什么道理?”

  玉霖道:“扶乩本就是请仙写字,神仙下笔自然不俗。”

  不俗,那不就是鬼画符嘛……

  “你为什么不写?”张药握笔问玉霖。

  玉霖笑了笑:“我的字,不管我怎么刻意改动,赵河明都认得出来,你不一样,你没有功底,你……。”

  “赵河明怎么那么烦。”

  “哈?”

  玉霖诧异。

  张药埋头不语,他明白,他脑子里乱想的这些东西,尽是些无聊的情绪,玉霖专注在她自己的事上,根本无暇顾及。然而须臾之后,他却听身旁的人柔声说道:“你说得对。”

  张药其实没那么讨厌赵河明,他讨厌的不过是玉霖口中阴魂不散的赵河明。

  听玉霖认可他,张药顿时开心了起来。索性趁性放飞,纵情落墨,走笔时自以为风格天成,自立一派,却又在收笔时,听玉霖笑道:“虽说不俗,但也不能写得完全辨认不出字来……。”

  张药听完,一把揉了纸张。

  玉霖忽然就止住了声音。

  灯焰笔直,灯影纹丝不动。二人沉默之间,张药几乎不敢抬头,半晌过后,才试探性地伸出一只手,重新拖过一张纸,一点点抻平。

  “我重新写。”

  他刻意咳了一声,手掌压住纸张,小声道:“你再看看。”

  “好。”

  她应声绕到了张药的身后,人影就落在他的袖边。

  “张药。”

  “说。”

  “等我闲了,我带你学我的字。”

  她不是第一次说这话,张药才不想信她。

  她就是个骗子,下了剥皮台,她在梁京城里,根本就没闲过。

  “你没这个心。我也不想学。”

  张药扼袖移灯,目光仍然垂在纸上,“你让过去,别挡着我的灯。”

  他当时就是这样,嘴比自己拳头还硬。

  如今看见,余恩身在生死一线间,却仍不吝对他的字,露出的“嫌弃”的面目时,他又有些后悔。

  余恩阅《经》过万卷,焚寺之前,古今多少抄本刻本,都是他的禅室珍藏。

  他辨得世上万千文字,独张药这一手胡写的乩语,他愣是看了半晌才识出其中的文字——山门闭后度恶鬼,菩提根下偶生因,君问苍生何受苦?寒冰雪壤暗结精。

  余恩诵出纸上文字,人群沉寂一阵之后,渐渐议论起来。

  张药人群之外,偏头同尚在与王充对峙的李寒舟对视了一眼,抬手召来一缇骑,轻道:“暗中封锁天机寺废墟,此刻但有擅入者,全部拿下。”

  余恩抬头向刘影怜:“敢问刘姑娘,所寻何物?”

  玉霖应道:“她问的,是她母亲买命财。”

  余恩向东而望。

  已为废墟的天机寺,只剩下一道牌楼和牌楼后孤立的菩提塔。

  “菩提根下偶生因,寒冰雪壤暗结精。”

  他重复了一遍,张药写乩文,刚要再度开口,却听李寒舟高喊了一声:“小心!”

  是时一道凌厉的冷光穿过人群,直朝余恩面门而来。

  第50章 回头路 文官就是矫情。

  余恩被李寒舟惊声一唤, 下意识得侧身躲避,踉跄几步扑倒于地。

  李寒舟呵道:“锦衣卫,护住此犯!”

  众缇骑应声前拥, 举刀为林, 聚人成墙, 将余恩一人谨护于人墙之下。

  刑部的一众差役后知后觉,忙将被打得半死的天机寺众僧从地上拖起来。

  “保护人犯!快!保护人犯。”

  长安右门前顿时播土扬尘,聚众如百鸟惊散。

  那道金钗白衣的人影, 顿时孤立场中。

  玉霖惶然地站在场间,手无缚鸡之力, 身无护己之技,加之她的眼神实在不好,连暗器出自何处都看不清。然而她明白, 除了余恩,她也是众矢之的,既然他方已生灭口之心, 此番若杀余恩不及, 那就会杀她。

  不能死, 得藏。

  玉霖下意识地奔向四散的人群,但只三步,又兀自顿住。

  救人一命如此之难,此间怎么能引祸无辜……

  此念心生,玉霖竟头一次,被掣肘得动弹不得, 只得对李寒舟喊道:“李千户!不要顾此失彼……”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人群之外已有人骂出得十分难听。

  “李寒舟!你这个蠢货!声东击西你看不出来吗?”

  然而终究是晚了。

  玉霖混沌的视线里,迎面逼来一道寒光, 她根本来不及挪动半寸,左肩便已连衣带皮,被削去了一块血肉。

  “别杀她!”

  混乱之中,除了玉霖几乎没有人听到,赵河明喊出的这一句话,玉霖寻向那声来的方向,开口道:“那你救我啊。”

  一句话,将赵河明拽回去年的大理寺公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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