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酒一杯家万里_她与灯【完结】(88)

  赵河明哑然。

  “你这一跪,百官受恩,万民敬仰,他。”

  她说着,回头看了张药一眼,平声道:“他禽兽不如。”

  李寒舟忍不住出声,“不是,这……”

  张药冷呵,“李寒舟你给我住口。”

  玉霖转向赵河明续道:“好吧可能他根本没资格去在乎,他自己是不是个禽兽。”

  天知道,这一句话,从上到下,把张药穿了个透,张药的目光根本无法从玉霖身上移开。

  她说他不是“不在乎”,而是“没资格”。

  十几年了,他辗转反侧,也没能为自己的人生找寻到一个精准的注解,玉霖就这么赠给他了——也许他没有不珍惜自己的性命,而是没有资格珍惜。

  张药不自觉地在马上点了点头,玉霖的声音的再度传来。

  “但是赵河明,你不能因为他没有资格,就你把你的脚踩上去。我不允许你对着他下跪,我不允许,你欺一个你根本看不上的人,借用他把你自己高高抬起,然后把他踩成烂泥。”

  “玉霖。”

  赵河明切问道:“你维护他?维护他就会伤了公理。”

  玉霖摇了摇头,“维护?赵河明,你要把活着的每一个人都当成人,而不是你们为政的工具。你我的都知道,他在他的位置上已经尽力了,若他想再往下走,他就会害了他的亲人杀了他自己。他是人,人力有极限,做得够了就是够了,不可再理所当然地去逼迫。而你我在旁,还有余地。且绝对,绝对不止你跪他这一条路可走。”

  吴陇仪在旁,听得心惊,不禁挤出人群问道:“还有什么路可走?”

  玉霖仍然看着赵河明,“你真的找不到吗?”

  赵河明垂眸,没有回答玉霖的话。

  “行。”

  玉霖哂笑着点头,“那我教你。”

  她说完,走近赵河明一步,“你为什么不问问镇抚司,拿人之前,他们有没有御批的驾帖?”

  此话一出,吴陇仪眼底赫然一亮。

  玉霖继续说道:“有那么难吗?与其以刑部尚书之尊,下跪求他。为何不举法规,直接摁死他?”

  这是一个很轻巧的办法,对吴陇仪和赵河明如此,对张药也是如此。

  按律来说,镇抚司行事之前,需取御批驾贴为令,而法司则应查看驾贴,方可与镇抚司便宜。

  但由于奉明帝为求张药行事不错时机,也为求自己方便,因此将御批所用的空纸,交给了许颂年,默许张药行事之前,不用亲自面圣寻得奉明帝批复,直接在御批纸上写实事由便好。久而久之,这驾贴也就成了个形势。

  法司官员面见张药,便如见奉明帝的驾贴,偶尔请出来看一眼,张药心情好就给他们看,心情不好就懒得拿出来。于是后来,也就很少有人去查看驾贴了。

  天机寺大火时,玉霖为救刘影怜,利用的就是一这点。

  张药轻而易举地从许颂年处取到了御批纸,又在玉霖的教授下,在纸上写下了赵河明的绝技虎爪书,将天机寺的失火的原因,归咎于赵河明指使,刘氏女纵火。因此将许颂年和赵河明双双拖入困局。

  经此一事后,奉明帝将收回了张药取用御批纸的便宜,张药再也不能在许颂年处随意填写空白的驾帖,可虽然如此,奉明帝遣派张药办差事,却还是从前那个习惯,多令陈见云等人,直接向张药传话,也懒得让他次次都进宫面圣请驾贴。

  虽未有明旨,但驾贴这样东西,在奉明帝眼里,却已经是废了的。

  可是,毕竟没有明旨,毕竟是一道没有废除行政程序。

  张药今日行事,的确是没有驾贴,而这并不能怪他,因为收回御批空帖的人,是奉明帝自己。

  张药没有想到,去年帮玉霖的那一件事,今日竟有回响传来。

  “张指挥使。”

  张药抬起头,见玉霖正立在他的马头下,“民女请问张指挥使,今日行事,可有御批?”

  张药几乎不假思索,应道:“没有。”

  李寒舟一愣,陡然发觉,张药回应玉霖的声音竟然很温和。

  “既然张指挥使没有御批驾帖,如何敢绑缚言官?”

  玉霖的声音真好听,气焰真高,压得他张药一句话也不用说。

  他索性也不出声,只在玉霖话音落后,平静地“嗯”了一声。

  “张指挥使认了?”

  认。

  当然认。

  张药低头静静地看着玉霖,心中所想,不管今日玉霖说什么,他都会认。

  或者不止今日,以后也是如此。

  “请张指挥使,放人。”

  说这一句话时,玉霖恰与张药对视。

  一眼回溯,令张药想起当年神武门前受杖,玉霖来替他斡旋的那一次。

  此间的玉霖和那时既相似,又不一样。

  多年为官,她深谙其中规则和道理,因此一如既往的冷静,自洽。但这一次,她行事却换了一种方式。她不再和赵河明这些人站在一起,她没有了挚友和同门,也就没有了立场。她走下来了,能看到这世上真实的人,因此也能真正地,看见他张药这个人。

  哦,原来他张药,是个人啊。

  “好。”

  张药应声,“我放人。”

  李寒舟不可思议地看着张药:“这……”

  玉霖冲李寒舟笑道:“放心,这一次,至少李千户你不会遭罪。”

  “不是,玉姑娘……”

  “信我。”

  “不是……”

  “李寒舟。”

  张药侧面,“闭嘴,放人。”

  道上众官解绑,众人揉按着手腕,皆心有余悸。

  玉霖在韩渐等人的目光中,走向吴陇仪。

  “总宪大人。”

  吴陇仪忙应道:“你说。”

  玉霖抬起一只手,反指身后的张药,朗然道:“参他。”

  吴陇仪看了张药一眼,竟对着玉霖摇了摇头,“人能得救就好,张指挥使,我就不参了……没有道理,让他去受罪。”

  玉霖听完,不禁笑开,“多谢总宪大人。”

  吴陇仪长吐一口气,刚要开口,又有些犹豫。

  对于他这样一个老御史来说,向曾经的死囚致谢总是有些艰难,可这一次,他的确想由衷地赞她一句。

  “姑娘……的确是一个很好的人。”

  玉霖含笑,平声道,“从前我在公堂上,多有失礼和冒昧之处,望大人宽恕,不计前嫌。”

  吴陇仪叹道:“也许是我们,对姑娘……太过残酷。”

  他说完,抬起手臂,向玉霖一揖:“无论如何,谢姑娘,不计前嫌。”

  玉霖扶起吴陇仪后,方看向赵河明,“冒犯了。”

  赵河明道:“冒犯什么?”

  玉霖道:“你教我的,我始终无法认可。”

  赵河明低头惨笑了一声,“不认就不认吧。你……”

  他低下头,才吐出两个字:“没错。”

  玉霖看向城门口的尸体,续道:“这件事对我来说,没有结束。”

  赵河明道:“你好好活下去好吗?你不要……”

  “我就这样。”

  “你这样没有好处。”

  “可我不信,我不信,我斗不过你们。”

  第73章 衣襟乱 药哥的性感,你们不懂。(乱入……

  “你和我斗什么?”

  赵河明似乎被玉霖的话刺激到要害, 声音陡然拔起,“你和我斗的第一日,你得到了什么!?”

  话如唾面, 玉霖垂下了头, 反而十分平静。

  “得到一副枷锁, 一间牢室。”

  “所以你到底图什么!?”

  眼见赵河明情绪有些失控,吴陇仪忙上前拉住赵河明的衣袖,“赵刑书, 此处毕竟不是说话之处,既然韩渐等已脱困, 就此打住吧。”

  赵河明就像没听见吴陇仪的声音一般,一把挣脱吴陇仪的手,径直逼至玉霖面前:“你以前有那么好的名声。少司寇, 这法司一道的古称,有多少年没有落在少年人头上?偏你配得上。同僚都赞你‘雅正’。你可知这二字有多难得?那么好的前途,那么好的官途, 你全用来遮一个女子的身子!到头来谁看得起你, 谁知道你的好?我赵河明门下的少年名秀, 如今是梁京人口中的一无知疯妇!”

  赵河明声中满是痛惜:“你也是个肉体凡胎啊,你逼你自己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

  玉霖抹了一把脸。

  从城外回来,她一手的污泥,朝脸上这么一抹,便抹得一张花脸。

  然而她和郁州的那个故人真像啊。

  赵河明从前不肯承认,也不敢向任何人提起, 可是自从他见玉霖第一面起,他就不断地想起郁州城,想起旧年王府中, 那个焚香铺纸,教他写字的女人。她有那么好修养,情致极高的审美,不输颜柳大家的书道功力。就连赵河明成年之后,自成一体的虎爪书,也带着三分她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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