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湘束手静立在侧,闻言欠身:“还要多谢掌印提点。”
话音未落,容承渊眼中凌光一现:“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卫湘呼吸一滞,方知这种事情不当道破,改口也快:“是奴婢会错了意。”
容承渊的笑意便又浮起来,犹是那种面具般的笑,乍看和煦,却从不达眼底。
卫湘凝神定气:“不知奴婢接下来当做些什么?”
容承渊噙着笑摇头:“回去好生歇息吧。”
“就回去了?”卫湘不禁意外。
她还当既然喊她奉了茶,就是要她开始当值了。
容承渊向后靠了靠,舒展身体,连带着长缓气息。
他今日心情不错,于是颇有耐心地跟卫湘解释:“你五日前初见陛下,陛下只关照了你两句话;今日是第二回 ,仍是只一两句。我若安排你今晚就入寝殿,虽也合他的意,可你猜猜,你若让他这么轻易地得着了,他日后能珍惜你多少?”
他说话的口吻不疾不徐,透出一种语重心长的味道,仿佛老师在教学生。尾音带出的一丁点笑,又似兄长在帮妹妹谋划人生大事。
卫湘不禁怔忪,顺着他的话略作细想,自明其意。但紧跟着,她又觉出三分古怪,因为他好似真的在为她谋划,盼着她不仅能成事,还要得宠。
可这是不合情理的。
她与他并无什么交情,那天初见陛下时也是头一遭碰到他,她想不出她有什么理由让他这样操心。
卫湘思虑再三,觉得这事若不探明白,心里难安,索性直言问他:“掌印所言甚是。但奴婢不明白,掌印为何如此相帮?”
容承渊眼眸微眯,睇她一眼,约是觉得她有趣,那从不达眼底的笑竟往眼中略探了两分。
斟酌了须臾,他笑道:“你当我这位置好坐,随随便便就能手眼通天?”
卫湘略略一愣,旋即了然,却又生出新的不解:“奴婢以为,掌印早该安排妥了。”
这话也在理的。今上继位五年,容承渊就已做了五年掌印。若说需要一个天子枕边人才能让他“手眼通天”,那就不当拖到现在。
可容承渊的目光定在她面上,她说不清他的神色究竟是如何变化的,只觉他的目光阴冷下去,面具般的笑容消逝无踪,探入眼底的那两分更是消散不见了。
他带着三分玩味,轻描淡写地问她:“哈,你探我的底?”
冷涔涔的声线,让她想到毒蛇吐信。
卫湘慌得缩了缩脖子,可她不能不认,因为她的确想探他的底。
她如今的种种谋划只是想往上爬,并无所谓为谁所用,总归后宫派系林立,迟早是免不了站队的。
可后宫的派系往往在明,他这掌印却全然在暗,她便想知道如她这般的人在后宫还有几个、都是什么位份。
卫湘迎着这危险的逼视强缓一息,虽不敢与他对视,还是做出了冷静:“我只想知道,自己在掌印的里是什么位置,又有几分重要。”
这关乎他究竟会帮她到几分,在某些时候,或许也关乎她的性命。
此语说毕,那逼视就变轻了。容承渊的目光在她这张美玉般的脸上睃了个来回,笑容重新浮现:“如今的美人褚氏,乃是御前宫女得幸,无奈已失了宠;还有个莲嫔徐氏,原是东宫旧人,但因给先帝守孝时太过劳累不慎小产,自此一蹶不振。”
前者卫湘听说过,得宠有两三载,失宠也就是今年的事,后者算来失宠都已有四五年了。
怪不得容承渊要物色新人。
她抬了抬眼睛,美眸中犹含探究:“只这两位么?”
“怎么?”容承渊觉得好笑,目光直接迎上她的探究,倒显坦诚,“你是把我想成了什么野心勃勃的奸宦?”
眼见卫湘神情紧绷,他笑出了声:“我做的这件事,历任掌印没有不做的。一则是为探知陛下喜恶以便侍奉周全,二则是为自保,不为别的。”
倘使只为这两条,倒的确不需太多眼线。
卫湘点一点头:“奴婢明白了。”
容承渊极轻地“嗯”了一声,自觉该说的已都说了,无意再言一句,便自她面前走过,向门口去了。
卫湘正要施礼,他又停住脚,毫无铺垫地突然问她:“王世才那老东西,是我去料理了,还是留给你?”
卫湘心里暗惊,但很快按捺住了,平静地一福:“不敢劳掌印出手。”
容承渊点一点头,又道:“近来孝纯皇后陵寝重修,我已吩咐将姜氏重新入殓,算作随葬宫人葬入孝纯皇后陵。那地方是先帝费了心力挑的,风水极好,当能让姜氏早登极乐。”
“……谢掌印大恩。”卫湘心中喜悦难抑,施了大礼,下拜谢他。可这喜是真的,惊意却更甚,容承渊提起的这两件事足以让她明白他对宫中万事的了如指掌。
她也不得不叹服,他是真的厉害,明明是在对她立威却能融在这样一份让她无法拒绝的大礼里,让她既对他心生敬畏,又不得不念他的好。
而他这样的人精,宫里还有多少呢?
不论嫔妃、宫女、宦官,得凡能稳坐高位的,只怕哪一位都不会差的。
和他们比起来,她的道行太浅了。
卫湘出了耳房,折回后头的下房去,心事千重,纷纷扰扰,一时焦心于当下的悬而未决,一时忧虑于将来的艰险,一时又拿不准这般投靠容承渊究竟好是不好。
诚然,她也知道这都是庸人自扰。漫说前两件她做不了主,就是第三件,容承渊显然也并无什么与她商量的意思,而她亦无本事拒绝宫里这一等一的权宦。
她就这样怀着满腹心事回到她们这十余位宫女当下所住的院子,此时已近晌午,快到用膳的时候了,恰巧那位女官又被尚仪局喊去回话,便吩咐众人都回房歇着。
卫湘回来在院子里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她们都看到她被带去了紫宸殿,好奇发生了什么,但又恐她的身份已有所不同,不敢贸然上前搭话,一个两个就都涌到了窗前,巴巴地从窗缝里头瞧她。
卫湘对此自有察觉,但不去理,径自回了自己住的那间屋。
她们都是两人一间,与卫湘同住的那个女孩儿和卫湘一般年纪,也出自慈寿宫,却正经在敬太嫔跟前伺候过,专管奉茶的事,敬太嫔便从茶里挑了个名儿给她,唤作雪芽。
第11章 立冬 她便在这屏风前好生深呼吸了两次……
前阵子御前要添人,刚进宫的直接调来恐撑不住事,嫔妃之间又盘根错节,若从后宫调来用着不放心,御前这边的掌事女官便着人去找六尚局及几位安心养老的太妃太嫔问了一问。
敬太嫔见雪芽素来伶俐得体,就荐了她来。
这雪芽因在敬太嫔跟前侍奉过,自也是个知晓轻重的。她原坐在床边读书歇息,见卫湘回来,虽是好奇,却也不问,只问候了一声:“你回来啦!”
卫湘笑答:“回来了。”
雪芽低下头继续读书,卫湘也坐到自己床边去,兀自揣度了一会儿,开口唤她:“雪芽。”
雪芽抬头:“嗯?怎么了?”
卫湘斟酌着问道:“你可知那位容掌印,是个什么样的人?”
雪芽略微一怔,旋而笑了:“这我哪里懂呢?你知道的,我从前是在敬太嫔那里。敬太嫔平日不大出来走动,更鲜有事情能劳烦到御前来。我从未亲眼见过容掌印是什么样。”
卫湘指了指外头,又问:“那她们呢?”
雪芽摇头:“大抵也都没见过才是。”
卫湘眸光微凝:“这就奇了。既然都没见过,适才听闻是他过来,何以人人都兴奋激动,跑过去看热闹?”
“这有什么奇的?”雪芽望着她笑出声来,眼睛打量着她,好似她这般问才真是“奇”的那个。
卫湘只做不解,雪芽敛了笑,耐心地告诉她:“都是存着奢想罢了!咱们做宫女的,虽是也有命数好的能被赐嫁出去,谋个官家夫人当当,可那才有几个呢?余下的进了这道门,大抵一辈子就都在这儿了。如此若能与个宦官结作对食,倒也可聊作慰藉——那你说说,这宫里的宦官,最好的能是谁呢?”
雪芽不知卫湘从前的事,便也不知她自听到“对食”二字起头皮就麻了。她反倒因此启了话匣,想这话题自是卫湘先提的,聊聊也无妨。
雪芽于是起身凑到卫湘这一边,挨坐在她身边,饶有兴味道:“宫女们都说容掌印不仅位高权重,而且生得俊美,我却从未见过,今儿也没瞧见正脸,但你必是瞧见了。快跟我说说,传言说得可真不真?”
卫湘犹在那股子麻意了回不过神,雪芽抱着她的胳膊晃了两晃,她才迟钝地反应过来雪芽好似问了什么,只得道:“是真的。”
她得承认,容承渊的确好看。
又听雪芽道:“这就是了。有权有钱又生得好看,谁不喜欢呢?”说着睇一眼卫湘,忽地明白了什么,点点头,“你不懂倒也正常。你生得这样美,自有旁的出路。断断没有去做甚劳什子对食的道理,这些事你沾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