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销香_荔箫【完结】(136)

  不待他这话说完,一声清泠的冷笑荡入众人耳,清淑妃道:“御医这话可要仔细些。睿贵嫔八月知晓自己有孕便不再侍寝了,若御医说她此时才有孕三四个月……”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卫湘一眼,“恐怕要有说不清楚的误会。”

  悦贵人掩唇而笑,说出的话状似为卫湘辩解,尖刻的语调却透着落井下石的快意:“娘娘多虑了,贵嫔娘娘最是忠君,宫中无不知晓,岂会又那种‘误会’?”

  凝充华冷冷地睇她一眼,轻笑:“悦贵人所言极是。”

  语毕她离席朝谆太妃福了福:“恰逢年尾,臣妾不日前在整理了彤史,若没记错,睿贵嫔最后一回侍寝是在八月知晓自己有孕的前一晚。若说才有孕四个月,倒也大致对得上的。”

  她这话将悦贵人心头的喜悦一扫而空,悦贵人悻悻地僵在那儿,低头不再言语。

  谆太妃瞧了眼清淑妃,眼中大有不悦:“睿贵嫔自有孕之始,就有丽贵嫔守在一旁照应,你大可不必如此多虑。”

  清淑妃微微一怔,那张一贯淡泊的脸上终是显出两分慌色,离席深福道:“臣妾只希望御医的诊断谨慎些,并无其他意思,太妃明鉴。”

  谆太妃“呵”地笑了声,不再理会她,只向两名御医道:“这样的大事也能这般糊涂,你们如今是愈发会当差了。罢了……不论怀了是几个月,能安安稳稳生下来才是要紧的。这胎一直由姜太医照料,你们也上些心,每旬去为睿贵嫔诊一次脉吧,记得来同哀家回话。”

  “诺。”二人叩首应了,见谆太妃并无怪罪的意思,总算松了口气。

  卫湘凝神不语,待两名御医往外退时,她忽而恍悟般地道:“啊……天象!”

  众人都望向她,两名太医也顿住脚步,凝充华关切道:“什么天象?”

  卫湘与她对视一眼,见谆太妃亦露惑色,沉吟着回话:“臣妾不懂天象,也不大记得请,大约就是……”她顿了顿,“陛下先前与臣妾提过两回,说是钦天监一直在讲什么‘童子休养’的话……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陛下亦不明其意,便拿来与臣妾一同琢磨,臣妾又哪里说得清楚。”

  “这本宫倒也听说了些。”敏贵妃皱了皱眉,“你是觉得,钦天监的意思许是这孩子要在你腹中多休养些时日,因而长得慢些?”

  卫湘失笑:“臣妾不懂天象,更不懂医,不敢做此论断,只是突然想起此事,觉得或许有些关联罢了。”

  悦贵人目露讥嘲:“皇嗣之事何其严肃,贵嫔娘娘倒拿这种玄而又玄的话来说。”

  卫湘自得封之初便与她有过几回口舌之争,此时已懒得多做什么客气,轻嗤道:“贵人怕是昨夜赏久了鞭炮,震得耳力都不大好了——本宫适才说过,这是陛下来与本宫议的事,贵人若觉得这话不当讲,给陛下写封折子,本宫必定替你送到。”

  悦贵人才露出三分笑意的脸色再度变得难看,与卫湘交好的几人则无不想笑。

  因为卫湘这话虽然在理却实在刻薄,先嘲讽悦贵人耳背也就罢了,后头又说让悦贵人写折子、却由她来转交,无非是讥讽悦贵人不得宠,连圣颜都见不着。

  偏偏这话还反驳不得,因为这半年来卫湘因有孕不再独占鳌头,但皇帝踏足后宫,仍有一半时间是去看她。余下的半数光景多是去清淑妃处,往后文昭仪、凝充华也偶尔得幸,再往后还有宋贵人、孟御媛等人,敏贵妃虽毁了容貌难以复宠,但同样伴过几回驾。从前年纪小不懂事的陶采女已是及笄之年,亦侍了寝,还在大封六宫位晋淑女后又晋至了宝林。

  唯独这位悦贵人,在彤史上全然是“查无此人”的。依卫湘看,皇帝实在说不上讨厌这人,因为他根本不记得她。

  饶是这样,她还偏爱这样嘴巴不饶人,若碰上个嘴笨的也就罢了,在卫湘这儿她又哪里占得到便宜?

  凝充华屏笑向卫湘道:“属你心眼好,原是自己有了喜,倒不忘让宫中姐妹都晋一晋位份,如今还要帮人递折子。”

  这话无疑是向悦贵人又补了一刀,悦贵人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正想开口争辩,谆太妃沉声:“好了!”

  悦贵人讪讪闭了口,谆太妃扫她一眼,只责备清淑妃:“所谓在其位谋其政,你便是再两耳不闻窗外事,也该约束好自己宫里的人,没的四处闹笑话,让人觉得你这一宫之主也德不配位!”

  这话很是严厉,清淑妃脸色一变,忙又告罪。

  这责备让悦贵人始料未及。悦贵人原面有不甘,闻言一愕,忙也下拜:“太妃息怒!都是、都是臣妾不好……不关淑妃娘娘的事。”

  谆太妃原就兴致不高,这会儿愈发懒得多理会她们,冷言道:“都退下吧,哀家乏了。”

  众人见状自不敢多做停留,纷纷离席施礼,口道告退。

  闵宝林将众人送至殿外院门处,自顾折回去侍奉谆太妃。众人陆陆续续离开,凝充华与孟御媛、陶宝林皆说要去卫湘那里凑个趣,四人便一同前行,凝充华、孟御媛与陶宝林为表对谆太妃的孝心都没乘步辇,卫湘因有孕受不得累,是乘步辇来的,三人也不在意,随在她步辇两侧同行,丽贵嫔亦在此列。

  陶宝林琢磨着方才的事,侧首望着孟御媛问:“孟姐姐,你说清淑妃回宫之后,可会责罚悦贵人?”

  孟御媛与她二人皆没几分交集,就看凝充华,凝充华笑道:“哪里会呢?这宫里可数清淑妃与悦贵人感情最好了。”

  陶宝林只说:“我只瞧谆太妃方才一训斥清淑妃,悦贵人就挺紧张的!”

  丽贵嫔笑道:“你别瞧她性子浅薄,记挂着清淑妃却是真的。你们进宫都晚,不清楚从前东宫的事,我只这么跟你们说,陛下对悦贵人不过一时兴起,后来抛之脑后,也名分也忘了给。若非有清淑妃为她请封,又时时记得多关照她,她如今还有没有命在都不好说呢。你们说,这是不是天大的恩典?”

  陶宝林拧眉道:“这臣妾倒也听说了些……确是天大的恩典。”

  卫湘有些新奇:“悦贵人感念清淑妃大恩便罢了,听丽姐姐这么说,清淑妃待悦贵人也是真好?”

  “自是好的。”丽贵嫔说。

  卫湘只得笑道:“可见人和人的情分,真是没什么道理的。”

  因清淑妃性子孤傲,平素不大出来与嫔妃们走动,悦贵人与她同住亦鲜少露脸,卫湘对她二人知之甚少。

  因此她虽也对悦贵人得封的经过略有耳闻,但仅凭先前的几面之缘,她只当她们之间的情分也不过尔尔。现下听丽贵嫔这样笃然,她才知自己所想恐怕大有偏差。

  只是悦贵人那样的性子……

  她确实不大明白,性子那般寡淡孤傲的清淑妃如何会与浅薄张狂的悦贵人投缘。

  就连她都嫌悦贵人聒噪。

  第122章 突然 她又因子嗣之事而忧心,当然觉得……

  虽有御医的推断与天象之说作为解释, 卫湘不显怀的怪事还是在宫中引起了些议论。

  元月初五,楚元煜晨起先去向故去的生母敬了香,而后又向谆太妃问安, 从谆太妃处出来就到了卫湘的临照宫。二人像往日一样坐在茶榻上一同读书、说话, 只不到一刻, 卫湘就觉他今日似是对她的胎格外忧心, 想了一想, 便在他问她近来睡得如何后直言问他:“陛下怎的突然如此担忧?臣妾一切都好。”

  “随便问问……”楚元煜先是这样说,继而沉吟了一会儿, 却是一喟,沉沉地摇起头来, “你只当是朕患得患失好了。”

  卫湘失笑:“臣妾又不是头一日有孕,陛下怎的突然患得患失了?”

  楚元煜道:“适才去向母妃问安, 母妃突然说起……你这胎迟迟不显怀, 也不知是否有什么异样,譬如或有些病症御医不曾诊断出来。朕不爱听这话,还与母妃争了几句, 待从慈寿宫退出来,心里却越想越紧张,只怕真有不妥。”

  说到这里, 他双手一并握住她的手,语重心长地叮咛她:“所以……若真有什么不适,你可要及时与御医说才好。如只是孩子不妥便也罢了,你还年轻,总会还有孩子。朕更怕你病了却不自知,拖延下去恐成大患。”

  卫湘听着他的话低下眼帘,一时心情难辨。

  皇家一贯注重子嗣, 因为这关乎皇位稳固,皇帝多些儿子大家才能安心。

  他素来政治清明,自然是明白这个道理。但他仍说出了这样的话,就算是花言巧语地来哄她开心也不容易了。

  卫湘衔笑反握住他的手:“陛下待臣妾的心意,臣妾都明白,但陛下看,臣妾现在吃得香睡得好,可不是好好的?倘使真有什么不妥……臣妾保证,哪怕只是多打了一个喷嚏,臣妾也要让御医知道!”

  这话自有点说笑的意味,但她偏说得极其认真,楚元煜失笑,又不禁赞同:“对,就该这样。万事都及时让御医知道,纵使日日诊脉麻烦一些,也好过小病拖成大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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