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销香_荔箫【完结】(149)

  容承渊点点头:“我会备好礼,改日登门去见她。”

  卫湘又问:“银竹你可处置了?”

  容承渊摇头:“葛嬷嬷所言之事我按下不提, 便是不想打草惊蛇。况且这个银竹……”他顿了顿,“你的人,你拿主意吧。”

  卫湘一哂,思索着缓缓说:“她有明面上的错处,要打要杀都容易。不过,这其实不是咱们第一回 碰上厉害人物了。”她睇一眼容承渊,“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容承渊颔首:“我明白。”

  ——他们不是第一次遇上这样摸不出幕后主使的事了, 之前就有过,只是没这么巧妙,但涉事其中的宫人个个忠心,宁死不说是受谁指使,容承渊有那样多的手段竟不顶用。

  卫湘斟酌着:“你说那些人为何那样忠心呢?我想了很久他们用了什么样的手段,我也想试试。”

  容承渊笑了声:“你有什么打算?”

  卫湘耸肩:“也没什么打算。宫里想让一个人忠心,无非两种手段,一是许以重金,二是庇佑其宫外家眷。至于哪个有效,实是说不好的,因为人和人大有不同。”

  容承渊嗯了一声:“你觉得银竹适合哪个?”

  卫湘垂眸沉吟了少顷:“她让我想到一句话,是早些时候女博士教我读的《马说》里的一句。”

  容承渊即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又嗤笑说,“可她恐怕称不上千里马吧!”

  “这话不假。”卫湘抿唇,仍是那副沉吟的模样,“但其实我常觉《马说》之言也并非处处都对——这世上惜才之人众多,真正的千里马实是不大会被埋没的。更多郁郁不得志者,实是没什么本事却又自视甚高,便将人生不如意都怪在‘怀才不遇’这四个字上。我觉得……”

  她微微偏头,笑了一笑:“急功近利的人,是不是更容易这样?”

  容承渊从她的笑容和语气里品到一种享受——她在享受品读人心的感觉。

  他顺着她的话想了想,道:“想来是的。”

  卫湘续说:“这样的人,我若去做她的伯乐,你说她会如何?”

  “想来会感激涕零,奉你若神明了。”容承渊轻轻啧声,遂又摇头,“可银竹也未见得就是这种人。”

  “试试看嘛。”卫湘道,“我又不会直接授意她去办什么紧要事。若她是我所想这般,那自然好,若不是,那便处置了,也不怕什么。”

  容承渊见她拿定主意,从床边站起身:“我去提人来。”

  她却扯住他的袍摆:“别急嘛。”

  他一滞,回过头,正对上她柔媚的笑颜:“大半夜的,急这点闲事做什么?你且安心歇着。”说着扫了眼侧旁不远处的茶榻,“那边被褥齐全,先好好睡一觉再说别的。”

  容承渊心跳渐乱,在她不加掩饰的示好里方寸大乱,素日的从容冷静荡然无存。

  他连看也不敢看她,视线闪烁着躲了又躲,半晌才逼出一声:“睿妃娘娘。”

  卫湘挑眉笑看着他。只这两个字,她便知他在拼力克制。

  他别着脸,用力吸了口气:“娘娘生产凶险,需好生静养。奴……这便告退了。”

  语毕他便转身离开,卫湘松了手,并不强拦。

  她端详着这与她梦中所见完全重合的背影,忽然觉得真是好看,便出神地多欣赏了一会儿,眼见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殿门口,她才不得不再度开口:“承渊。”

  容承渊蓦然驻足,觉得从肌到骨都在一寸一寸地发麻。他怔忪地回过头,目光穿过殿中昏暗的烛火,看到她素手扶着床柱,笑容与身影都被这烛火镀了一层朦胧的光。

  她一字一顿地说:“我记得你的好处,我记一辈子。”

  “早些歇息。”容承渊不知自己是怎样说出的这四个字,稍一颔首,大步流星地离开。

  他绕过屏风,走出寝殿,仍自半步也不敢停歇,直至走出仪华殿的殿门,迈出门槛的那一刹,他松气之余险些脱力,连忙扶住门框才总算站稳。

  “掌印?!”殿外候着的宦官一惊,上前欲扶,他摆手将人挥退,半晌又回头看向殿内。

  仪华殿与后宫的众多殿阁一样,殿门之内先是会客所用的正殿,侧旁有道门,通往寝殿。现下因是半夜,正殿整个黑着,唯有寝殿的门棂上透出一抹微光,是这漆黑里唯一的光。

  他徐徐地舒了口气,心里还是乱的,但笑容已先一步浮现出来,先转在唇角又直达眼底深处,许久不散。

  寝殿里,卫湘又那样坐了良久,本在盘算银竹的事,也不知是从哪一刻开始走了神,他的容颜在心头浮现出来。然后她的神思便再扯拽不回来了,她鬼使神差地在脑海里欣赏起了这张面孔,明明再熟悉不过,竟欣赏得津津有味。

  她不觉间躺了回去,面朝床榻内侧微蜷着身,这是她很喜欢的躺姿。如此舒服下来,就更适合胡思乱想,她便这样在乱想中又坠进了梦里,倒意外地得了一夜好眠。

  第136章 银竹 “原也不觉得,但适才想到从前的……

  这一觉睡到清晨, 卫湘精神好了许多。

  乳母们将两个孩子抱来给她瞧,卫湘靠着软枕坐在床上,先接过了早些降生的公主, 虽还黑不溜秋的, 身子却瞧着健壮。

  照料公主的乳母郭氏笑道:“公主身子康健, 现下瞧着黑, 小孩子生下来大多这样, 过些时日便转白了。”

  卫湘点点头,又看向另一名乳母抱着的皇子。

  乳母刘氏赶紧上前, 小心地托着孩子,俯身给卫湘看。

  卫湘一眼就瞧出着孩子虚弱得紧, 整个瞧着比姐姐瘦弱一圈,虽都迷迷糊糊睡着, 五官却透出一股无力, 她不由皱眉:“御医怎么说?”

  刘氏所言和积霖昨夜所禀别无二致:“御医说身子确是虚些,但好生将养,想也无妨。”

  “那就好。”卫湘点点头, “本宫元气大伤,也需安养,这些日子, 公主皇子你们便多尽心。”

  乳母们忙道:“娘娘放心,奴婢们定当竭尽全力!”

  卫湘睇了眼琼芳,琼芳侧首吩咐身边新拨来的小宦官:“乳母们抱着孩子,你们把赏赐送到屋里去,妥善放好,别让她们费神。”

  小宦官应了声“诺”,乳母们谢了恩, 卫湘就让她们退下了。

  等乳母们退出寝殿,卫湘又让琼芳去赏了临照宫上下的宫人,赏银皆是惯例的两倍。另给丽贵姬与康福公主皆备了一份厚礼,都是罗刹国送来的东西,这便是在大偃宫中也算稀罕物件。

  然后她便让人带了银竹过来。银竹自昨日事发就被关在后头的柴房里,容承渊虽只在审问时动了板子,银竹也总归受了伤,又因心绪不宁,半日一夜里不知哭了多少次,被带进殿时蓬头垢面,虚弱不堪。

  押她进来的宦官们也不知卫湘有什么打算,态度自是不会客气的,将人押至床边便狠狠一推。银竹跌跪下去,扯动了伤处,痛得冷汗涟涟,却也不敢耽搁,浑身战栗着叩首:“睿妃娘娘……娘娘饶命!”

  卫湘递了个眼色屏退那两名宦官,安坐在床上看着她:“谆太妃与陛下紧张本宫这一胎,御医们都慎之又慎,你胆子倒大,敢往本宫的参汤里添东西。”

  银竹悔恨不已,跪伏在地一个字也说不出,只一味地哭着磕头。

  卫湘虽不欲处置银竹,看她这样也烦,便锁眉先示意琼芳扶她起了身。琼芳本扶起她就想退开,但见她自己站不稳,只得一直扶着。

  卫湘正了正色,打量着银竹,道:“咱们临照宫的宫人,便是在整个皇宫里也该算过得舒坦的了,份例从来不短你们,赏钱给的也多。你按理也当是衣食无忧的,何须如此铤而走险?”

  银竹听她问起这些,屈膝就又要跪,琼芳硬扶住了她,她泪眼婆娑道:“奴婢……奴婢承蒙娘娘恩典,是不缺银子。可奴婢的父亲……进士及第已有二十余载,仍未能入仕,只是候补。奴婢家在江南富庶之地,有钱、有关系的太多,书读得好的更不在少数,父亲这候补实在不知要等到何时去……”

  她说到此处便不敢再往下说,下意识地去看卫湘的脸色,却见卫湘笑起来:“哦,所以你就想着,此招虽险但若成了便是大功,你到时就可来本宫面前邀功,好让陛下赏你父亲个官做?”

  银竹连连摇头,泪如雨下:“奴婢不敢求这样的恩典!只是……只是父亲这些年郁郁不得志,脾气也愈发地差,若再喝些酒,便会对娘拳打脚踢。原本……原本家里还有个弟弟可护着娘,可如今弟弟入了学塾读书,一旬里只回家两日。奴婢只想让……只想在宫里混出头,好震慑父亲,让他不敢对娘动手……”

  卫湘微微一怔,倒有些意外。

  在听到这话之前,她只一心揣摩着如何做那打动银竹的“伯乐”,如何演得真一些。现下听到这话,她倒不必演了。

  她笑了笑:“你倒是个有孝心的。”

  银竹辨不清这话是不是嘲讽,僵了僵,猛地挣开琼芳,又跪下去:“娘娘,奴婢绝无害您的心思……奴婢也盼您能平安生产,所以那药……那药……”她说不下去了。再如何有道理,那药添进去便已是她的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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