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承渊看得心情挺好,待她放下粥碗、摆好小勺与筷子,他便理所当然地凑过去,拿起小勺,悠闲地舀了口粥。
卫湘在一旁心惊肉跳地看着他,他每吃一口,她都觉得心跳要停两下。
于是当他吃到第三口时她就受不了了,用力抿了下唇,窒息地启唇:“……掌印。”
容承渊光顾着吃粥,没顾上抬头:“嗯?”
卫湘道:“掌印若有什么打算,不妨直说。”
“什么?”这回容承渊抬头看向了她,眼中却满是疑惑,“什么打算?”
他这反应,倒弄得卫湘也一怔,只觉这疑惑似乎太真,转念又想该是装傻,便沉了口气:“掌印差宋公公来与我说那些……”她忍不住看了静立一旁的琼芳一眼,“总不能真是为了逗趣?”
“逗什么趣?”容承渊瞧瞧面前的粥,愈发费解了,“若觉得是逗趣,娘子何以还做了这粥?”
“什么?”卫湘惶惑不安,也不知接下来该怎么问了,又扭脸去看琼芳。
琼芳隐隐觉出点端倪,上前欠身道:“掌印,我们娘子只怕您是恼了她,借着粥做筏子,要教训人呢。奴婢觉得不像,便说您是在与她逗趣,娘子不敢信,这才寻来问个究竟。”
容承渊眼看着卫湘本就不大对劲的脸色随着琼芳的话一分分变得更加苍白,心下虽是想笑,却厚道地忍下了。
他将瓷匙撂在碗里,想了想,复又抬眸去看卫湘:“褚氏那事,娘子口口声声地质问,是不是因为自己出身卑微,便连崴脚都是错的。现下我也想问问——”他略偏了偏身,食指支在太阳穴上,“怎的?是不是咱家挨了那一刀,便连想吃个粥都显得别有意图?”
“……”卫湘瞠目结舌。
琼芳说他是在“逗趣”的时候,她只觉得那不可能,倘使真是那样,那恐怕便是这天下最最匪夷所思之事了。
现下她才知道,竟还有更匪夷所思的——他既没什么深意,亦不是与她逗趣,只是纯粹地想吃这一碗粥?!
她深深吸气:“堂堂掌印,何缺我这一碗粥?”
容承渊已然又拿勺吃了起来,一脸自在:“如何不缺?娘子这粥,我的确不曾吃过啊。”
卫湘哑口无言,木然杵了会儿,渐觉尴尬,又想起他着人送去的那四瓶清露,就没话找话起来:“还多谢掌印给我那些东西。”
容承渊摇头:“道谢没意思,这粥是实在谢礼。”
“……”卫湘不想理他了。
她悄悄地翻了下眼睛,转而福身:“那我先告辞了。”
容承渊:“无力相送,娘子慢走。”
卫湘搭着琼芳的手,转身离开。容承渊本在专心致志地吃粥,却在她走远几步后下意识地抬起头,透过屏风望向她的背影。
她身形窈窕,阖宫里也再难寻到更美的样子。
容承渊眯眼瞧了会儿,兀自撇嘴:是挺好看的,怪不得能入帝王的眼。
粥也做得挺好吃……
他觉得自己这一回的眼光不错。
宦官做到极处,大抵也就是他这样了吧——担着掌印的位子,荣华富贵就不会少。再有个人能为他在帝王身边扇耳旁风,荣华富贵就能守一辈子。
那么过往的事,又有什么可计较的呢?
宦官低贱,自是不必去理会什么大义的。
第37章 交手 “我毒害褚美人?!”……
再过去两日, 木莲想见卫湘的心愈发迫切了。琼芳总摆出为难的模样婉拒,木莲几度急得落泪,直至腊月廿七, 卫湘念着有些事拖到年关不免晦气,总算松了口,告诉琼芳可带木莲来见她了。
当日晚上, 听闻皇帝翻了文婕妤的牌子,琼芳便请木莲来喝茶。卫湘自顾在房里与两位女博士讨教功课, 起先仍是念些诗文,后来想起各宫主位近来的赏赐, 就命傅成去取了一副楹联来, 请教平仄声韵。
两位女博士见了那楹联, 都一眼就瞧出是恭妃所赏, 卫湘不由好奇:“恭妃娘娘的墨宝很多见么?”
纪春浓摇头道:“并不。恭妃娘娘的字虽好, 却不爱卖弄。娘子若不去她那雅集‘斟墨宴’, 理应就只有过年赏楹联时才能见到她的字了。倒是她从前在闺阁中时, 字画、诗书、点茶、插花样样皆通, 算是位名动京城的才女。我们那会儿若去宫外赴宴,常能听到她的名儿, 命妇们提起她来都赞不绝口的。若不是早早被先帝定给了当今圣上, 她到嫁龄时必要被提亲之人踏破门槛, 可有的头疼呢!”
纪春浓言及此处, 笑了起来,卫湘与沈月桂也附和着笑了, 屋子里一团和气。
琼芳的声音在外响起:“娘子,褚美人身边的掌事女官木莲有事求见,不知娘子可方便说话么?”
纪春浓与沈月桂相视一望, 收敛笑音,起身福道:“我们先告退了。”
卫湘如先前一样起身将她们送至外屋门口,口中虽与她们寒暄,目光却早已注意到木莲眼眶泛红。但当着两位女博士的面,她只当没看见。笑吟吟地送走她们后她转过身,笑容便荡然无存了。
她睇了木莲两眼,冷淡地折回内室:“进来吧。”
琼芳闻言率先跟上,木莲低着头,也跟琼芳往屋里走。
回到卧房,琼芳见纪春浓与沈月桂用过的茶盏还在桌上放着,便去收拾。卫湘自顾坐到茶榻上,又拿起那副楹联来看,并不主动理会木莲,冷淡溢于言表。
木莲感受到冷落,怔了怔,踉跄赶至卫湘身前,跪地深拜,话才出口,已有哭腔:“御媛娘子……”
卫湘满是不耐地皱起眉头:“你的事我早听说了。你不必在我这里哭,也大没道理过来求我。且不说你们美人先前做下的事,只论咱们几个都是御前出来的,你也该明白,我若留你,容掌印那边我便不好交代——他那一顿板子挨得,至今可都还下不了床呢,你休要让我为难了!”
她一句句全是疏远与厌烦,巴不得木莲听完赶紧走人的样子,全无请君入瓮之意。
木莲见她这般冷硬,不由哭得更狠,眼泪一滴滴地砸在地上:“娘子开恩!求娘子垂怜,给奴婢一个机会,奴婢也是没办法!”
卫湘这下连视线也别开了:“你何需说得这样可怜!左不过都是在宫里谋一份差事,便是褚美人咽了气,尚宫局也自会给你指个新去处,还能饿死你不成?”
木莲哭着膝行上前,挂着满脸的泪仰头望卫湘:“娘子大约也知……想讨个好差事是要使银子的……”
卫湘冷笑:“这我自然知道!可你先是在御前,又是跟着褚美人——褚美人原也正经得过宠,必定赏赐不少,你这掌事宫女还能少了银子?”
木莲连连摇头:“原是不该缺银子,可奴婢……奴婢的母亲卧病在床,又有兄弟要念书,每每有些银钱便都送回了家里去,从未能留下什么积蓄……”
卫湘听到此处,神情适当地松动了几许,木莲机敏地捕捉到,忙不敢停顿地续言:“所以……奴婢实在没钱使给尚宫局了!”说着又垂下泪来,“若只奴婢一个人,没个好去处便也罢了,既入深宫,哪有不吃苦的呢?可奴婢的母亲还指着奴婢的月例银子抓药,若断了这钱,她、她……”言及此处竟一口气没喘上来,再说不出一个字,只得大张着嘴巴强缓。
琼芳见状忙上前将她搀到一旁,边抚她的后背为她顺气边低斥道:“你莫激动了!搞出这副模样,没的污了娘子的眼!”
语毕又反过来央告卫湘:“娘子,奴婢原不该多嘴,只是……”她流露为难之色,“就算没有使钱这事,单为掌印遭的罪,尚宫局只怕也不能给她什么好差事。奴婢带她来见娘子也是想着……如今这后宫里,也就娘子在掌印跟前还有几分面子。”
卫湘气笑:“你少这样捧我!”话虽不善,语气较之方才,却又更松动了。
琼芳向木莲递了个眼色,兀自上前,欠身轻劝:“娘子,奴婢已与她商量过了,她的去处于娘子而言本无关痛痒,眼下难办的实是容掌印那关。但容掌印……说到底记恨的也是褚美人,而不是她,若她能想法子交个投名状,掌印那边大约也不会多加为难。”
“投名状?”卫湘望着琼芳,不无诧异。
琼芳垂眸,意有所指地说:“冤有头债有主。褚美人自己糊涂,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主儿,凭什么让底下人跟着遭罪呢?”
卫湘似是对她的意思十分意外,倒吸了口凉气,视线在她与木莲间转了个来回,惊魂不定道:“你容我想想。”
琼芳颔首,正欲示意木莲退下,木莲急得又掉下泪,上前两步,再度跪地:“娘子!奴婢自知不该催娘子,可褚美人的身子……也不知能撑到什么时候!倘若她先去了,便说什么都晚了,但求娘子……”
“我可不欠你的!此事我愿帮你是看你可怜,若不帮,我也问心无愧!”卫湘横眉立目,便是倾国之色也显得凶了,“若怕我误事,你便去求别人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