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自记下,她抬头朝客店外望去,天光渐退,正好赶得及在关城门前,出城去义庄。
结账时她问店家:“卖水郎的水从何处而来?”
答:“卖水郎的水,是从城外那条冬日不结冰的湖水而来。”
陆宸安点头又问了去义庄的路。
而后顺利出城,等赶到义庄时,天已全黑了。
唯有义庄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在冬日的风雪里晃晃悠悠,照亮周边一寸视野。
陆宸安上前推开义庄大门,木门老旧,“吱呀”一声打破了周遭静寂。
她将祝宸宁拦在身后,“师兄小心。”自己先一步踏过门槛。
她这师兄啊,什么都好,就是身手弱了些,还好有她从小护着。
他这样貌品性,在云山观就有不少师妹们通过她递情笺,下了山那大胆的娘子们,更是各个都想将她师兄吃干抹净。
师兄常拿她做挡箭牌,她早习以为常,可惜她如此兢兢业业替他挡桃花,师兄却不付佣金。
如果给钱的话,她就又能给自己的宝剑做养护,还能再买本剑谱……昨日早上小师妹给了二十两,还要还回去吗?要不……
思绪越飘越远,全然忘了他们身处在向来充满鬼故事的义庄。
直到走近,看见一具具躺在草席下的尸体,鼻尖萦绕上义庄独有的尸体腐臭味。
陆宸安才思绪回拢,运气真好,义庄的守尸人居然不在,省去许多麻烦。
摸出两粒药丸,一颗自己吃了,另一颗塞进祝宸宁的嘴里。
相比对她的药各种嫌弃的小师弟和小师妹,师兄就从来不拒绝替她试药,给什么吃什么。
小师弟说师兄没有味觉,但她仔细检查过,师兄的味觉没有问题,他就是不挑嘴而已。
小师弟就爱胡说,就像他手上的咬痕明明是人牙印,还说是小狗咬的,骗别人就算了这能骗得过她?
等等,小狗?说得不会是小师妹吧……看今早这情形,他俩是又闹什么矛盾了?
“师妹,别发呆了,干活吧。”
祝宸宁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陆宸安再次回神,解下腰间新置办的乾坤袋,让师兄替她拿着。
干起活来,她的思绪就不发散了,利索地取出面巾覆住口鼻,又戴上一副皮质手套,伸手掀开盖着的草席,连掀三张,才找到一个四肢纤瘦,腹大如鼓的死人。
脸上、身上已经起了尸斑,瞧着死了不过两日。
先仔细检查了死者全身,“皮肤上有蜘蛛网状红点,想来死者生前肝脏不好。”
又探手在死者的腹腔和肝脏的位置按了按。
“腹中似有积水。”
她从工具中拿出一把小刀,“师兄点香烧纸念咒。”
祝宸宁走去一旁找来个破烂火盆,点香念咒送亡魂,轻声诵出往生出路咒。
即使是无人认领的尸体,剖尸也不太尊重死者,该做得步骤还是要做。
陆宸安自己也轻声念道:“既已身死,无知无觉,皮囊而已,莫怪莫念。”
语毕她手中尖刀不带一丝犹豫,划开死者腹腔的皮肤,还不忘提醒祝宸宁,“师兄转过脸去别看了,有什么情况我说给你听。”
这种事无论怎么说,都不太符合君子教义,师兄自己绝不会做,倒也不会阻止她做,师兄常言:道德品性只能要求自己无法约束别人。
陆宸安很了解他,所以也不想强迫他看着。
“果然有腹水。”
“嗯。”祝宸宁应她。
“脾脏肿大,肝脏硬化,呈细丝交织状,已经是水毒后期。”
“有虫?”
“对,几乎……整个肠壁……啊!”陆宸安惊呼出声,“别回头!”
祝宸宁欲要回头的动作僵在半路。
陆宸安吸了口凉气,“我大概……看到小师妹那日在‘酒醉银丝生’上所见的场景了,确实恶心,还好是死的。”
只是她这处是在腐肉尸身上,即使是死的,也更为恶心和恐怖。
她手上动作未停,找到一具体态还算正常的尸体,重复之前的检查。
“这一具虽死因并非水毒,但身上已经起红疹,生前有明显痢疾之症,脾脏开始肥大,因也是水毒初期。”
“这一具也有水毒的症状。”
“这一具也是。”
挑了几具检查完,陆宸安重新替尸体盖上草席,“师兄点火。”
之前烧符纸的火已经熄了,等祝宸宁拿出火折子吹燃,她脱下面巾和皮质手套,一起引燃后扔到火盆里,又取出个小药袋丢进燃烧的火焰中。
药香顿时在屋子散开,冲淡了屋中阴湿腐气。
“走吧,没什么需要检查的了。”
行至院中,雪已经停了,脚踩在积雪上,一步一个坑。
祝宸宁取出水袋和皂团给她冲洗手,问道:“冬日里为何水毒会如此高发?”
陆宸安搓着手回他,“师兄你忘记城外那条不结冰的湖水了吗?”
经她这一提醒,祝宸宁也想起,“城内家中无井的人家用水大多来自那条湖。”
陆宸安洗完了手,拿着手帕擦水,“酒醉银丝生的食材应当也是来自这条湖。”
祝宸宁:“所以水毒发源地就是这条湖?我们进城那日,姚玉娘在亭子里往湖中洒什么?”
陆宸安摇头,“还有钱家的药房以水毒来治完全没有问题,为什么效果不大?”
至少钱家是肯定知道城中人所患何病,只是为何要称之为邪祟
祝宸宁收掉东西,“走吧,我们得找机会给小师妹他们递消息。”
此时月已从东边探出头,约莫已经过了子时许久,但天还未亮,陆宸安抬头看了眼,说:“城门没开,我们现在出去也进不了城。”
“留在这里守尸人可能随时会回来。”
“那出去吧。”
刚迈步,忽而起了一阵怪风,义庄大门“啪”地关上,这天寒地冻的晚上,在这种地方来这么一出,吓得人背上直起白毛汗,西北风一吹,化作丝丝寒意钻心入骨。
想也不用想这大门必然是打不开了。
“有鬼?”陆宸安拔剑出鞘,警惕地将祝宸宁护到身后。
祝宸宁又将她拉回自己身后,“有鬼用宝剑也没用,你这毕竟不是小师弟的月魄剑,到时磕坏了你还要花钱修补。”
“对对,那用黄符。”陆宸安将宝剑回鞘,又取出来几张符,低头努力找了找,结果全是药师符……
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师兄……你应该画符了吧?”
果然祝宸宁回道:“我已许久未画符。”
有小师弟谁还亲自画符,哦,不画就要挨戒尺的小师妹除外。
陆宸安抱着希望问:“那你最近没问小师弟拿吗?”
“我只让他给我写了几张文昌符,你呢?”
“只有药师符……”
话音刚落,放尸体的屋里传来奇怪的响声。
“起尸了?”祝宸宁淡然地转过头去瞧,“师妹你是不是下手没轻重得罪他们了?”
“这时候还有心思编排我?”陆宸安急得跳脚,拍着祝宸宁的胳膊大喊:“有鬼还愣着干嘛,师兄布阵!快布阵啊!”
到此时二人才自顾忙开。
一个掐诀念咒布阵,一个咬破手指取出黄纸,蹲在地上临时画符。
第108章
说回姚楼, 正当子时。
李玄度将苍清喊醒,她睁开朦胧的眼睛,轻声发问:“到点了?”
他点头, 小声回:“我一人去,让小姜继续睡。”
她坐起身嘱咐:“无论神物在不在钱家, 天亮前回来,别起冲突。”
“爷谢谢你的好意。”
另一张榻上传来姜晚义的声音,显然是刚醒, 还带着低哑的嗓音。
他也坐起身, 随手扯下绑发的发带,将睡乱的头发重新扎了个马尾。
举止是少年人独有的肆意。
刀尖上讨生活睡眠自然浅,几句话就能将他吵醒,但是谁也没说破,只是相视一笑。
苍清摇醒熟睡的白榆,“我们去查丢失的水仙, 大师兄大师姐收到消息后应该也查到了些东西。”
门外守着的伶人大多靠在门口睡着了。
二层楼对于他们来说一点都不高, 李玄度打开窗户,准备第一个跳出去, 也就是这眨眼的功夫, 屋内所有烛灯忽的同时窜出火苗。
照得原本昏暗的房间一时恍如白昼。
李玄度开窗的动作顿住,谨慎地回过头,屋里另外三人同他一样表情古怪。
房门口哪里还有靠在门上的伶人身影。
“结界?”李玄度翻手,八角罗盘置于掌心,他又摇头否定,“不是。”
收了罗盘,他退回到另外三人身边,四人并排而立。
房中传来一股奇异的香味, 浓郁芬芳熏得人头脑发热,让人想起晚间喝得玲珑清露,心里甜滋滋的,不禁心旌摇曳起来,就像少年初尝情意,天真而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