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义自己也觉得好笑,转身回屋,临跨进屋时,却不自知地悄声叹了口气。
进了屋,白榆已拿出针线筐在捣鼓。
桌上一盏烛灯,一本破书。
他坐到桌前,打开那本破书,翻到前几页在显真寺时看过的那个故事,开口问道:“《弃我不归郎执意做恨》里高门贵女和刺客相爱想杀的故事,在隐代谁?”
白榆头也没抬,轻声回答:“大宋德顺长公主赵韵和西夏族子李观书。”
“所以长公主的那些伴侍,都是同一个人……”
“嗯。”
姜晩义只觉脑中轰鸣声作响,太阳穴突突直跳,背上汗涔涔,透湿了衣裳。
大约过了有那么半晌,他合上手中书,径直走到屏风后的浴桶前,宽衣解带泡进水中。
冷津津的凉水漫过他的肩头,冲去一身冷汗,也让他清醒了些,但冷意渗到心头,忍不住打了个战。
无力得靠上桶壁,身子不断往水中滑。
喃喃自语:“郡主何必给我看这书,又何必诚实相告。”
入水太深了,又想起少时被扔进水中的痛苦,他确实很讨厌水,这曾经是他唯一的弱点,如今又多了一个。
洗完起身披衣,打算出门将桶中水换了,白榆喊住他,“不用去重新打水,我晚饭前已洗过了。”
“对,忘了。”他便上了门闩,回身走去榻边。
半倚在榻上看桌前的白榆低头绣花,桌上烛火将她的影子印在墙上,黑影大只更显得她小小一个。
她比他矮了一个头,抱在怀里小小的,好像一捏就能碎,却不过是假象,她的肌体线条柔韧结实,和她的性子一样,是百折不屈的。
她的手也小小软软的,能被他的手包裹住,但她的掌心指根处有茧,是使鞭子和短刃留下的茧子。
她的指侧也有薄茧,是常年发暗器留下的茧。
二人曾十指相扣,他熟悉她身上每一处肌肤,却刻意忽略了最不该忽略的地方。
良久,他说:
“郡主本就不是此行队伍中的一员,不如回汴京去吧?”
“此地离汴京路途遥远,小姜放心我一人回去?”
白榆捏着绣花针的手停下动作。
“你还要跟我回平国公府吗?”
“等此间事了,我、我就回汴京去找你。”
白榆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轻笑出声,笑意尽带无奈。
“平国公府困不住姜爷这尊大佛。”
屋中再无他话。
烛灯明明暗暗,剪了几回灯芯。
夜渐深。
白榆看着手中做好的荷包,起身从衣橱中拿出一件玄色衣衫,将荷包缝进了这件玄衣的衣襟胸口夹缝处。
她的手艺很好,无论里外都看不出这衣服里暗藏玄机。
做完这些她收掉针线筐,拿过一条薄毯走到榻前,姜晚义呼吸平稳,想来已是睡熟,眉心却轻轻蹙着。
她抬手轻轻抚上他的眉心,低喃:“我该拿你怎么办?”
姜爷的名号,在汴京耀武扬威的祈平郡主是早就听过的。
光是暻王就常朝她抱怨,自己手下的降妖卫判官难搞,偏这姜判官不仅功夫好,道上有人,朝中还有靠山,打不过骂不得。
先头井水不犯河水,她并未在意。
但在巷中狭路相逢,一箭扎穿轿顶后,她不仅偷偷查过他,远远地去瞧过他无数次,还叫人背地里给他使过几次小绊子,叫他身上多贴了几道伤。
在京兆府郭员外家再次正面遇上时,她一眼便认出他。
趁他发愣偷偷绊了他一脚,可惜姜判官忙着一见钟情,还以为是自己慌了心,才不慎掉入湖中,却不想想好好的怎么会掉下去。
他当她良善第一时间就将他救起,她不过是想戏耍他。
他当她是照进生命的星芒,她却是一颗凶星。
后来他知晓了她的郡主身份,二人各怀鬼胎对当年这事只字不提,互相扮着善面。
其实她同他是一路人,白面黑心,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白榆将薄毯盖在姜晚义身上,俯下身在他唇边印下一吻。
若是他有朝一日知晓自己的心上人,不知暗害过他几回,还会是心上人吗?
白榆吹灭桌上烛灯,放轻脚步划开门闩,悄然出了门。
漏进月光的屋里,榻上之人缓缓睁开眼,露出一个自嘲的笑,眼复又阖上,因那个吻陷入昏睡中。
隔壁屋里。
苍清还同李玄度在美人榻上对弈。
她执黑子,“我同阿榆下棋时总不得胜。”
“郡主在宫里免不了要学习琴棋书画,厉害很正常。”李玄度落下手中白子,“吃你一子。”
“我是扑吃,置之死地而后生。”苍清神态自若,黑子放在眼位,“几方势力蠢蠢欲动,不如将他们全引在一处?”
“阿清有长进,棋路诡谲,步步陷阱。”
“这么简单的陷阱你会没看出?又故意让我。”
“没有,”李玄度轻笑,在棋盘上应下一子,又敛起眉肃容:“此次的事似乎和妖界、上界均有所关联,一招错,步步错,需万分谨慎,你有几分把握?”
“五成,都说擅弈者善谋,阿榆最喜用相思断,名断实连。”苍清拈着黑子在指尖摩挲,徐徐落下。
“而玄郎每一步看似分散,实则处处关联统筹全局,等着大杀四方?”
李玄度摇头,“才五成,你这一子未免太冒险。”
苍清:“主动出击,逢危就战,势孤玉碎。”
落子的速度渐快,屋中只剩棋子与棋盘撞击的“啪嗒”声。
一局下罢,苍清莞尔:“玄郎输了。”
“我服输,你靠过来些,把眼闭上。”
“是有奖励?”苍清笑眯眯的,身子靠向放着棋盘的矮桌,又乖乖把眼闭上,“玄郎要亲就亲,怎么那么见外,还让人闭眼。”
李玄度也倚身前倾,却是手中结印,快速轻诵出咒语。
“以吾之名,以吾之身,结生死契……”
伸指点在她额前。
苍清隐约听见咒语,身子本能往后撤,可已经晚了一步,金光自她额间发散,迅速罩满周身,许久才消退。
她睁开眼收起笑,“李明月你疯了?对我下生死咒?”
“本就是我将你推上的这条路,往后路途凶险,你受的伤都由我替你承担。”
“你把咒解了!”
“不解。”李玄度下了榻走到她身前,将她抱起,往床边走去。
“除非阿清哪日强过我。”
“李明月你卑鄙!你无赖!你厚颜无耻!你毫无道德!”苍清愤怒地在他怀里甩着脚,拿头撞他。
他还要调侃她:“你是练过铁头功吗?头那么铁。”
她力大,几欲挣开,“你少拿我来促狭!”
“阿清想听响?”
苍清立时不动了,安安静静搂住他的脖颈。
李玄度眸光如水,笑着安抚,“只要阿清平安,我就平安。”
“李明月你这个痴儿!傻子!我现在最最怕的不是鬼。”
“那是什么?”李玄度将她抱到床上,自己也上了床解下纱帐。
苍清却不再答他,倒头将脸往枕间一埋,闷声闷气地说道:“睡觉!”
傻子!傻子!最最怕的当然是你会因我而死。
《鲛人瞳》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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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更两章,一会11.30还有一章。[亲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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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扑吃是指落下一子故意让对方吃掉,以达到吃对方更多子的局面。
(2)相思断,‘断’是围棋术语,相思断即为看似两边棋子毫无关联,事实上藕断丝连。
(3)“逢危就战”,“势孤玉碎”,均是围棋术语,十句口诀中的两句。
“置之死地而后生”,原为兵法,此处既是指卦象,也是围棋中的一种手段。
《天龙八部》中有一局珍珑局,便以自杀棋子来获胜。
第182章
洪州城三足县。
秋风萧瑟, 黑夜无边。
月初的月色黯淡无光,零零散散洒在某处破庙的石阶上。
阶上站着一位华服女子,仪态高雅, 云鬟雾鬓,年约三十五六。
她说话时, 自带一股威仪。
“郡主可寻到东西了?”
穆白榆站在杂草丛生的前庭,与这女子面对面,不怯却也收起了平日里的张扬。
“没有。”
“郡主既然没有寻到东西, 就动手吧, 也是时候了。”
即使夜色很暗,不大能瞧清楚,白榆也能感受到对面人盯在自己身上,那锐利坚定的目光。
她踟蹰着不答话,似乎这般就能拖延着时间,不必面临抉择。
那女子再开口, 语气并未因她的沉默而着恼, 依旧沉稳如水,“郡主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你若下不了手, 本宫让你师父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