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还能和平共处, 可在他拒绝多次后,这美人终于耐心耗尽,露出真容变回了恶鬼模样要将他挖心掏肺。
他整夜睡不好觉,白日里稍一闭眼也是噩梦不断,因此连学问也荒废了。
而这美人白日里是见不着的,到了子夜才出来,所以家里除了他竟无人见过这美人,老仆和书童都认为这不过就是他做的噩梦。
他同友人诉苦,友人便带他去了春风楼听曲,他这才发现红极扬州的行首今棠,竟是曾和自己同住一条巷子的儿时邻居苏锦。
说来也奇,他听了锦娘的琴声一夜安眠,从此他夜夜流连春风楼,白日里才敢回家来。
元真意又招来书童,“你去书房墙角最底下,木盒里黄锦缎裱的画取来。”
书童应声去取来了画,欲要递给元真意,“阿郎,画拿来了。”
元真意摆手不接,指指李玄度的方向,“给两位道长看吧。”
书童听话地将画转递给李玄度,正要退下,元真意又喊住他:“哎——你去春风楼和锦娘说一声,让她来家里一趟,就与她说玉灵芝寻到了。”
书童闻言,面色愈发古怪,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口气,淡淡回了句晓得了,便退下去。
苍清心下也觉怪异,用玉灵芝引人前来,这难道不是骗吗?
还未深思,注意力就叫画吸引过去,画布不大,不像是寻常见到的挂画,倒像是为了方便随身携带而特定的尺寸。
苍清放下手中的筷子,凑过头去细看画,这一瞧,倒吸口气。
“阿榆?”
画上女子凤冠霞帔,髻边还簪着数朵朱红榴花,耀眼异常,她眉目低垂,好似有数不尽的心事。
很难想象这样的女子会是厉鬼。
苍清又立马否认,“不对,阿榆眼角没有泪痣,只是七、八分像罢了。”
何况白榆总是一脸不知愁,从不会露出这样哀伤的神色。
“当然不可能。”李玄度忍俊不禁,“白榆是个男人,但他倘若真成了厉鬼,我定将他收进葫芦里,日日嘲笑他。”
苍清心虚地移开眼,不置一言。
玩笑过后李玄度又认真起来,“画中人穿得是宫中命妇们的礼服,这裱画的黄绢布也是宫中之物。”
苍清瞅他一眼,“你还挺了解宫中事啊。”
她用手指轻轻划过画中人的衣饰,牡丹纹绛罗大袖,配洒金石榴纹靛青刺绣霞帔,绛红的如意纹翘头履,一身红加上各式吉祥的纹样。
“或者这是寻常妇人的婚服呢?”
李玄度不置可否,“你看到黑气了吗?”
苍清摇头。
凡是厉鬼,必有放不下的怨念,自然满身黑气无处可藏,可这宅子里干干净净,这画上也是一样并没有黑气,何况这样的美人何故要纠缠眼前这个普通书生?
苍清和李玄度满脸犹疑,开始上下打量元真意,还算是清秀俊朗,但和画中人还是难堪匹配。
李玄度含蓄发问:“元郎君真的确定有厉鬼要害你?”
苍清更为直接,“元郎君真的确定是这画中美人在纠缠你?”
元真意被盯得浑身不自在,点头如捣蒜,“当然确定!”
苍清问:“既然画有问题,元郎君为何不丢了它或者烧了?”
“怎么没丢过,第二日就自己回来了,也烧过,但这画不知是用了什么特殊的材料竟不怕火。”
苍清和李玄度闻言更是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元真意立马道:“若是道长们不信,今晚试试就知晓了。”
他不知又想到什么,脸上显出一些焦急之色,“道长们可有法子除了她?”
“我们一时并未看出有什么不妥。”李玄度老实答道。
元真意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也许等子时她才会现形。”
眼看着外头的天渐渐黑了,元真意起身,“我还是去外头躲躲吧,道长们需要什么直接吩咐下人就好,那个说好要送我的符……”
李玄度递出三张驱鬼符,“元郎君确定今晚不留在这里了?”
元真意赶忙接下符纸藏进怀中,摇头道:“那厉鬼可是想要我性命。”
“若是你不在她便不出现呢?”
“这便是二位道长的份内事了。”
意思是他付了钱,无论如何他们也得把这事解决了。
可不待元真意出门,院子里先传来个娇俏的声音:“我才来,意郎就要出门去了?”
来人一袭海棠红的大袖,挽着天水碧纱罗披帛,手里怀抱着那架名唤青棠的古琴。
“赶巧我也亲自来瞧瞧意郎藏在家中的美娇娘。”
今棠进了屋,环顾四周,末了一声叹息,“有许久未来过了,还是老样子,只可惜岁月常相似,故人却不同。”
元真意见了今棠,笑道:“我这儿哪有什么美娇娘,只有厉鬼。”
今棠勾住他的衣袖,拉着他重新坐回桌前:“意郎也别出门了,要是害怕,晚些时候我给意郎弹一曲,保证意郎安眠到天亮。”
她说着话,一双眼瞧得却是李玄度,媚眼如丝。
这一幕引得同来的书童冷哼出声,反而元真意似乎并不在意,还玩笑道:“锦娘你就别费心思逗李道长了,他眼里除了妖物和他师妹什么也瞧不见。”
闻言李玄度面上无波无澜,耳朵尖早已悄悄红了一片。
今棠像是恶作剧得逞的小孩,这才一脸满意的将目光落到苍清身上,“听闻无望山的瘴气除了?那玉灵芝可找到了?”
苍清的注意力还在书童对今棠莫名的敌意上,她嗅到了里头八卦的气息,并未在意几人的玩笑。
“今棠小姐的消息还真是灵通。”
“那是自然,扬州城的百姓们此刻也正在好奇,这无望山的瘴气怎么突然就消失了呢。”
苍清扫开桌上盘盏,将采来的灵芝草药堆到上面,“小姐瞧瞧,可有你要的东西?”
今棠掂着指尖在桌上翻翻捡捡,末了神色略带失望,“二位如此本事也不曾寻到,真是可惜,许是缘分未到。”
这话说得奇怪,今棠与他们今日也才第二回 见,怎么就确定他们有好本事?还是说只是客套话随口一夸?
苍清问她:“玉灵芝对你来说似乎很重要?不知长相也该知道效用?”
“宝物谁不想要呢?”
今棠明显失去了兴致,她低头玩着手指,不答另一个问题,只说道:“没有玉灵芝,你们想要的消息我也无可奉告。”
没得到想要的东西,她也不走,依旧坐着。
外头已正式入夜,一轮新月无精打采地挂在空中。
眼见今棠开始心不在焉,元真意也显出些坐立不安,四人便散了席。
苍清和李玄度又在宅子里逛了一圈,将后院也来来回回瞧了个遍,依旧没见到任何异样。
正要回房洗去一身脏污,行至前院之时,撞见元真意同他家书童站在廊下轻声说话。
以苍清和李玄度的耳力,不必走近便听得了他们主仆二人的谈话。
先是书童的声音:“阿郎不该如此,孟家小娘子才是阿郎的良配,若是被她知道阿郎同苏锦娘子纠缠不清,阿郎的前途……”
“人家父母可瞧不上我这姑爷,能不能结亲都未知,你倒是先替她说起好话了。”
“阿郎!你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书童收敛神色继续道:“正是因此,阿郎才更要离苏锦娘子远一些,阿郎即使同她有过情缘,也是过去式了,她是可怜,但你当时年少本就无能为力,何苦在这个时候还藕断丝连。”
“我不是同你讲过了,家里有厉鬼纠缠我,只有去她那里我才能好眠。”
“我是读书少,阿郎何苦骗我,若真有女鬼,我和元伯为何从来没见过!”
元真意面露无奈,“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从来都把你当作兄弟,你为何就不能信我一次呢,这次来得道长有真本事,那无望山的瘴气就是他们除的。”
书童显然不太高兴,“阿郎又在哄我了,你若是把这功夫拿去多哄哄孟家娘子,早些做上孟家老爷的乘龙快婿,再用心把书读好,未来有丈人作保,自然官运亨通。”
“我知道,可那孟青棠从小就无趣,我与她实在聊不到一处去,何况他爹也不过区区县丞,待我金榜题名……”
孟青棠!?听到这里苍清的眸子瞬间亮了,是他们寻的那个青棠娘子吗?可当初问起时,元真意明明说他不识得的。
想到卜卦问名那日元真意的表现,似乎确有端倪。
这元郎君一点都不真诚!
那边书童还在继续劝解,“这就是阿郎不对了,现在虽只是县丞,日后肯定是要提上去的,还有那苏锦娘子倒是能和你聊一块,可她毕竟现在流落烟花之地,老爷走时托我一定要看顾好你,莫要叫你走了歧途……”
元真意将声音又放低了些,“好了!你莫再说了,这次只消能将厉鬼除去,我自然不再和锦娘来往,她并非良人,我本就未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