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卜卦一见生财_彦阳高照【完结】(63)

  元真意不着痕迹拂开她的手,轻言相慰,“锦娘,你再等等我。”

  那是她最后一次主动去见元真意。

  当晚,她的屠夫丈夫又输钱了,于是她小产了。

  她以为自己马上就会死去,闭上眼能瞧见梦里那个开满海棠花的院子。

  第二日欢姐儿自称她娘家人来看她,带了许多好东西,好东西她当然都不曾看见,只尝到了她亲手端给她的一碗地黄馎饦。

  她儿时便常蹭欢姐儿的东西吃,可没有一次有这一碗馎饦来得催人泪下。

  嫁过来这些时日,欢姐儿是第一个来看她的。

  嫁过来这些时日,她没有一日吃过饱饭。

  苏锦埋着头一口一口把馎饦塞进嘴里,直到嘴里再也塞不下,又混着脸上的鼻涕眼泪吐回碗里,她还是不管不顾继续舀起来塞进嘴里。

  欢姐儿瞧着她这副模样,止住她拿筷子的手,泣不成声。

  临了只让她必要好起来,等着好日子来。

  都让她等着,可她当时想,她还能等到什么。

  不过是置身事外的人安慰她的言语。

  没想到的是还真让她等到了,她那屠户丈夫死在了她的前头。

  据说赌红了眼与人起争执见了官,本只是打几板子的事,结果这酒疯子竟辱骂新上任的县丞,最后被发落投军去了。

  按本朝律法,夫妻若分离超过三载,便算合离,可另行嫁娶,也是张屠户运气差,还在路上,竟发急症死了。

  可好日子依旧没有来,漂亮似乎是原罪,而柔弱便成了被伤害的理由。

  尽是些爱在寡妇门前流连的浪荡子。

  家公亦嫌她晦气将她十两银子卖给了临县的一户富庶人家。

  做女使的日子可比做张屠户媳妇的日子好过多了,苏锦行事勤勉、做工麻利,很快便入了主家大娘子的眼,收进房内做贴身女使。

  也算是借了欢姐儿吉言,过了些时候的好日子。

  不曾想,这家的公子哥儿浪荡,瞧苏锦貌美,日日借着给自家娘亲请安的由头来屋里瞧他。

  今日赠花,明日送钗。

  苏锦躲他,他便各处堵她。

  “你躲我做什么?”

  “我送你的胭脂你不喜欢?”

  “我向娘亲去讨了你来我房里头可好?”

  “我喜欢你这有什么错?”

  “我是主你是仆,你不从也得从。”

  “别哭了。”

  “我会抬你做姨娘。”

  半年过去,苏锦还是个女使,她也认了命,这家的哥儿也渐渐对她失去了兴致。

  原本以为日子又能回到从前一样,安稳过下去。

  宅中内知却发现了她与哥儿的私情,威逼她委身。

  她不从,内知便向主家大娘子告发她与哥儿有染,还污她偷盗。

  而将这些东西硬塞给她的哥儿却不曾站出来替她辩白一句,主家娘子严厉,哥儿挨了顿家法,她也被主家扫地出门。

  心肠黑的内知不顾主家娘子的本意将她卖去了春风楼,只为图那几两碎银。

  春风楼里的日子并不会比另外两处好过,后来出现了一个男子,是个进京赶考路过扬州的士子,二人偶然在茶馆相遇,之后相识相知,书生花光手头所有积蓄只为她不用再卖唱。

  临书生赶考上路前,苏锦将他一路送至无望山脚下,书生承诺,无论是否高中,必会回来替她赎身,将她带回家乡去。

  几个月过去了,书生毫无音讯。

  一年过去了,书生依旧未回。

  苏锦常在无望山的那颗百年柳树下抹泪。

  泪抹着抹着也就再次认命了,只叹世道艰难,人心凉薄。

  可命运并不打算放过她,时值春日,她病了,病的很重,这次怕是真活不下去了。

  她的苦难造就了她的认知,哪怕生命即将枯竭,她也没有力量去报复那些曾今伤害她的人,就像当时她也没有能力去反抗他们。

  她恨吗?怎么会不恨呐。

  可对于弱者而言,似乎只剩下生命这个筹码。

  还好这样的日子,她也当真再不想过下去了。

  她想干干净净地走。

  在这之前,她还有一个人要见。

  她焚香沐浴,穿上了那件她最喜欢,平日里却一直舍不得穿的绣着海棠纹的褙子,又抬手在发间簪上朵桃粉色海棠绢花,她细细描了眉,最后点上胭脂。

  她来到从小生活的巷子,敲响了欢姐儿家的门。

  无人应门,倒是隔壁的元真意惊喜地迎她进了屋。

  “锦娘,你过得好吗?”

  “你问欢姐儿啊?她爹做了县丞,举家搬走了。”

  “欢姐儿心疾加重,大病了一场。”

  “欢姐儿后来又去寻过你,听那屠户爹说已经将你卖去做女使了,却说不清到底是哪家买了你。”

  “我爹娘已经不在了,如果你愿意……”

  “我不愿意。”苏锦离开的时候带走了元真意家柴房里的一根麻绳。

  她来到无望山的柳树下,将麻绳往上一抛,吊死在了上头。

  苏锦再次醒来时,天已经黑透,绣着精美海棠纹的褙子早看不出花色,头上的海棠花也已枯萎,她却完好无损地躺在树底下。

  身边坐着一身红衣的白灵,还放着一架古琴。

  白灵便是她从元家带出的那根麻绳化出的精怪,本已经有了意识,又借着她死前的怨气冲破了封印化出形。

  白灵为报答化形之恩,给她说了许多事,包括在她昏迷期间,如何遇上穿灰袍的男人,如何偷了画卷附身到画上,还有玉灵芝的效用,以及原属于灰袍男人的古琴。

  而古琴……

  苏锦不会弹琴,可当她的手指尖扣向琴弦时,悠扬的琴声便自动响起。

  她好像从心到身、从里到外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唯独剩下那些苦难还记忆犹新。

  她命不该绝。

  终是老天怜了她一回。

  于是她和白灵在无望山分手,重新回去春风楼,一跃成了行首今棠,凡是男子听了她的琴音无不痴迷。

  她叫往东,绝不往西。

  她给古琴取名青棠,她喜欢这个名字,每每念起便能想起只存在回忆里开不尽的海棠花,也惦念着那给过她无数次温暖的欢姐儿。

  而无望山也是在这之后被瘴气所罩。

  第一个去无望山的是那小她八岁的吴家弟弟。

  第二个是那黑心肠的内知。

  第三个是那家的公子哥儿。

  第四个是幼时拐了她的人牙子。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

  若不是那张屠户早死,他也该会是无望山里一累白骨。

  她受尽苦楚,而那些欺辱过她的人,却理所当然毫无悔意,安稳过着好日子。

  凭什么?

  曾经没有人来替她主持公道,如今她拥有了力量便自己亲自来。

  而元真意,这个面上深情,却次次对她见死不救的人,今棠念及青梅竹马的儿时情谊和白灵的央告,放过了他。

  当她再次遇见元真意,得知他又欲辜负白灵之时,杀心渐起,但到底还是给他留了一线生机,就当是还他儿时的饱腹之恩。

  所以直到苍清和李玄度出现,她才故意透露给元真意无望山的消息,她一眼便认出这二人不凡,是死是活,全看元真意自己的气运。

  总归他的气运要比自己当年好上许多。

  在得知无望山瘴气已消,元真意还活着的时候,她便匆匆赶到了他家里。

  一是她心念玉灵芝,二是怕白灵会有危险。

  夜间也是她配合白灵弹了一曲,白灵才能趁机带李玄度进入画里,只是白灵玩心过重,出了些岔子。

  有些人的一生很短,短到不过二十几载便将人情冷暖皆体验了一番。

  琴音进入尾声,今棠一滴清泪掉在琴弦之上,合上了最后一个尾调。

  众人眼前的幻境消失,身处依旧是元真意家的堂屋。

  各人脸上皆是一言难罄的神色,想必心里也都五味杂陈,个中滋味唯有自知。

  倒是今棠拭去泪水,坦然开口:“我已将往事告知二位,以琴作为交换,这玉灵芝……”

  苍清将心绪从幻境中抽离出来,问道:“玉灵芝可以医治心疾,这就是你一直想要它的原因吗?你是为了孟青棠?”

  “算是吧。”今棠淡淡回道。

  幻境里的场景过于真实,仿佛历历在目,只是苍清总觉得哪里不对,是哪里呢?是在大柳树下,还是在苏锦变成了今棠后?

  白灵与今棠有关“玉灵芝”部分的陈述似乎对不上,那多次出现的灰袍男人又是谁?

  今棠原先说不识得玉灵芝,可她瞧见骸骨的那瞬间不像是从未见过的模样。

  苍清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人人都有秘密也没必要深究,且他们还要去给孟青棠送口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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