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度寸步难行,背靠着大树滑坐到地上,结起跏趺坐闭上眼,掐诀的手控制不住地抖,连做几次手势才入定。
头顶雷声不停,张牙舞爪的闪电在上空奔驰,总觉得下一次就会打在他们这里。
落雷时林间可不是个好待的地方。
“我背你走!”苍清当机立断去扯他的胳膊,入定的人全无意识,李玄度没法配合她,又比她高大半个头,真背起来双脚只能拖在地上。
“你到底为什么会怕雷声?莫非是前世做了亏心事?”
苍清奋力背起他,自言自语同他说着话。
他的脑袋垂靠在她的肩上,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她背部,好在苍清有的是力气,山路难行她咬着牙背着他一步步往山下走。
她走得慢,山脚下的马车早都散了,唯剩下一辆是孟青棠的。
马车边此时围着的却不止孟青棠和元真意,除了女使,今棠也在,还有一位穿着灰袍遮住头脸的男人。
这几人似有争执,地上还有打斗痕迹。
山脚下就这么一条道,那几人的注意皆被苍清吸引,灰袍男人也转过头瞧见她。
“苍清?”
男人的嗓音粗粝难听,像磨盘磨沙,“你还活着?!”
一道闪电光从天而降,照亮灰暗的天际,苍清瞧清了灰袍男人的脸,他的脸上有一条贯穿的长疤。
这个人曾出现在她的噩梦里。
梦中那个在云山观后山打伤她的灰衣人。
“真巧啊。”灰袍男人的眼神在她身后转了一着,冷笑,“这下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算账吧。”
苍清顿住了向前的脚步。
“什么账?”
灰袍男人朝她走近两步,“盗走神物和地图以及害死烛君的账,你倒好这么快就有新欢了。”
前两者苍清能理解,白灵提过却尘琴和美人图都来自一位身受重伤的灰袍人之手,想必就是眼前这人。
可烛君到底是谁?
她习惯性地歪头,正好与李玄度垂下的脑袋相碰,武力担当还未醒,不是和人硬碰硬的时候。
“我不识得你说得烛君,你要的东西我也没有。”
“装什么傻?”灰袍男人嗤笑一声,语带怨恨,“青芜界前狼王之子李玄烛因你魂飞魄散、元神寂灭,你现在说你不识得?!”
这位烛君的名字和她小师兄只差一字,且都有明月之意,可真巧啊。
此人能叫出她的名字又提及青芜界狼妖族,苍清不免信了几分,噩梦竟是真实发生过的?
她真的丢了一段很重要的记忆?
耳边隆隆雷声不断,苍清肃着脸问道:“李玄烛怎么死的?”
灰袍人也歪起了头,脸上满是疑惑,“你又想耍什么诡计?当年你盗走狼妖族圣物锁灵珠,如今又抢我地图,你打小就碍事。”
他越说苍清越迷糊,锁灵珠?她听都没听过,地图嘛就是美人图,白灵还在里头自然也不能交出去。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还装!”灰袍人朝身后一挥掌,掌风打中站在不远处的今棠,后者一下飞出去撞在山壁上,“哇啦”吐出一口血。
“这食骨鬼已经招认东西在你手上,把两样神物和地图交出来,不然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天际闪过一阵耀眼的电光,朝着今棠打下来,吃了一击的今棠迅速从地上爬起勉强闪身避过闪电,电光照得今棠一张脸惨白,有一瞬间,人脸成了骷髅。
“啊。”苍清惊呼了一声,“你、你不是人。”
“她当然不是人。”灰袍人冷笑,“她不过是地底下见不得光的食骨鬼,与她的行径一样卑劣,想违逆天道成人,自要受雷劫之邢。”
“食骨鬼?是什么?”苍清从未听说过。
第48章
苍清不知食骨鬼是什么, 可这晴天霹雳原来是冲着今棠来的,偏这么巧雷劫就是今日。
去扶今棠的孟青棠也吓得不轻,她捂着心口后退几步, 本就体弱有心疾刺激不得, 眼下脸都白了,剧烈喘着气, “你、你不是锦娘……那她呢?”
“她还在, 与我共用一身。”
今棠一说话, 血顺着嘴角淌下来,污了海棠色的大袖衫, 绘出朵朵艳丽的红花。
空中又打下一记雷, 今棠伤得不轻, 已是强弩之末再无力躲避, 她闭上眼叹口气, “想成人谈何容易啊。”
雷没有劈到今棠身上,孟青棠推开她, 替她应了劫。
今棠扶住倒下来的孟青棠, 听到她气若游丝地说了最后一句话。
“锦娘啊,你才是我真正不能释怀的心疾。”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叫在场所有人都默住,孟青棠的女使更是哭得噎了过去。
雷声散去。
灰袍人头一个出声, “不关我事啊!”他双手合十朝上苍不停祷告, “这罪孽可不能算我头上,千年劫时别劈我太狠,劈苍清, 她比我该死。”
苍清:?
这人反差有点大啊。
“若非你先伤了今棠,怎么会有后头的事?等着历劫时被雷劈吧!”
灰袍人恶狠狠瞪过来,“被雷劈也拉你一起!烛君当年不就是替你挡了雷劫?!”
苍清张了张嘴, “所以……李玄烛是被雷劈死的?”
“当然不是!区区雷劫怎么可能要了他的性命,是你……”话至一半,灰袍人失了耐心,一步步朝她靠近,“少废话,你自己做了什么事你自己不知道吗?”
“不知道啊,有话好说……”苍清背着人不方便后退,只能放狠话,“你、你别过来,我小师兄可是天下第一,会打断你的狗腿!”
灰袍人嗤笑,“你师兄?就你身后背得半死不活的人?算了吧,乖乖将东西给我,你若执意不交出来……”
苍清背上的重量突然一轻,身后人的脑袋依旧垂靠在她的肩头,轻声在她耳边笑问:“这人谁啊?为什么要打断他的腿?”
苍清的眼里肉眼可见地放出光芒,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说话也有了底气,“小师兄!他欺负人,揍他!”
关门!放小师兄!
她无意识地小狗蹭头动作,让李玄度顿时如打了鸡血,腾地站直身,拔剑指向灰袍人,“她若执意不交出来,你能奈何?”
“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灰袍人说完,看见抬头的李玄度愣住了,半天才来了句,“烛、烛君?你还活着?!”
他喜极而泣,就差上来拥抱李玄度,粗着嗓子喊道:“烛君!是我!前矢!”
李玄度一脸恃才傲物,不,一脸嫌弃用剑鞘抵住灰袍人。
“管你什么烛君还是烛台,前矢前世的,欺我师妹,你就是在找死。”
苍清叉腰冷哼,跟着仗势欺人:“你在梦里打伤我,也没念旧情!”
灰袍人前矢:?梦里?
他哪来入梦的本事?打伤她那回明明是十六年前,在信州。
他还当把她打死了,向苍天忏悔了一个月,日日给她烧纸。
“谁知你当时本就身受重伤,我不过放放狠话,轻轻推了你一下,你你你碰瓷!”
李玄度一脸我师妹说得果然是实话的表情,挥剑上前,追着前矢揍,专挑既疼又不致命的地方打,揍得前矢嗷嗷直叫。
“你现在知道疼了?当时是怎么忍心对一个毫无反抗力的柔弱小娘子下手的?”
前矢更为不解,“毫无反抗力?柔弱?夭寿了!苍清在族中能一个打十个!”
苍清:“你信他这话吗?”
李玄度:“我不信。”
“烛君你就纵着她吧!”前矢不敢反抗,极力辩解,“她自小为非作歹!我们三一同长大,你信她不信我?”
“呵。”李玄度横剑抵在前矢喉间,冷笑,“少胡言乱语攀关系,本道长亲自教的道术,她什么成分还用你说?”
“……”苍清:好好站在这,也能被扎心?
她现在进步很大了好吧!
剑锋划开了前矢脖颈处的皮肤,渗出点点血迹,前矢的神色变化莫名,“你不是玄烛,你们只是长得像而已。”
烛君绝不会对他下狠手,也不是这般意气风发的性子,李玄烛性情冷淡、少言寡语,如天际冷月,遗世独立。
李玄烛已经神魂寂灭了,怎么可能还存在这世间呢?
可眼前这人实在长得太像了,他得去趟冥府查过才行。
前矢抬手朝苍清方向一指,喊道:“那食骨鬼要加害你师妹!”
李玄度回头之际,剑锋下腾地冒起一股青烟,前矢溜了。
苍清好好站在不远处,安然无恙,“小师兄你这都能上当?”
和她有关的任何事,他上当的还少吗?
李玄度浅浅一笑,收剑走到她身边,“我入定期间,都发生了什么事?”
苍清目光扫向不远处今棠几人,叹口气与他讲了个大概。
“你可有法子救她?”
李玄度摇摇头,出言安慰:“孟小娘子执意出门,这就是必然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