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逃妾到开国女帝_花时有序【完结】(109)

  然而再殷实的家境,也抵不过乱世风雨。

  保不住财帛,亦留不住骨肉。

  崔芜叹息一声,将染血的手钏放回断手掌心:“收敛百姓遗骸,也不必分彼此,一把火俱烧了,再寻地埋葬。以后若有亲人来寻,便引他们去葬骨之处,香烛冥钱,一并祭奠了。”

  周骏应下。

  崔芜并未在这处人间炼狱耽搁太久,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了,便上车回了府衙。她连下数州,对如何处理善后已颇有心得,整合军队、肃清宵小、安抚流民、清点府库,各项举措逐一安排,令周骏去了最后一点轻慢之心。

  “末将明白,”他说,“必定不负主上所托。”

  崔芜沉吟片刻,又道:“还有,清点泾州降军,凡沾过百姓血肉的,一个不留,全部处死!”

  周骏倏尔抬头,被这道命令中的严酷意味惊呆了。

  然而崔芜神色冷峻,显然不认为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这是人性的“破窗效应”,一旦打破底线,食用了同类血肉,人格中的某一部分就被彻底摧毁。

  即便眼下若无其事,日后陷入类似的绝境中,被摧毁的这部分也会无限放大,于人性中占据主导地位,驱使他们做出种种与常人相悖的决定。

  换言之,这就是埋藏在军中的不定时炸弹,是崔芜无论如何无法容忍的。

  她目光严峻地盯着周骏,那一刻她的身份是三州主君,一言九鼎,不容置喙。

  周骏咬了咬牙,跪地抱拳。

  “末将,谨遵主上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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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安排完诸事, 崔芜回了后院。

  她在人前挥洒自如、有条不紊,等到一个人时,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过门槛时脚下踉跄,险些绊一跟头。五脏六腑跟着上蹿下跳, 一直勉强按捺的酸水再也压不住,撕心裂肺地干呕起来。

  她嘶咳着呕吐半天,清空了腹中存货不说, 到最后吐无可吐, 连黄胆水都呕了出来。耳听得身后传来脚步声,她顾不上看清来人,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水……倒杯水给我。”

  那人脚步一顿,转身去了。

  片刻后,一盏温热的茶水送到跟前。崔芜先漱了漱口,又一气灌下大半盏, 正想叮嘱那人别说出去, 免得三州主君形象扫地,抬头却对上秦萧沉静而隐隐关切的眼。

  崔芜有点尴尬, 用衣袖胡乱抹了抹嘴:“让兄长看笑话了。”

  秦萧微拢眉心, 取出一方帕子递过去。

  崔芜一开始没留意,擦了两下才发现手帕质地柔滑轻软,是上好的蚕丝织成的。一角绣了几片萧萧青竹,虽称不上技艺上佳,却能看出是出自女子之手。

  崔芜心里“咯噔”一下,勉强笑道:“这图案暗合兄长名讳,该不会是心上人送的定情信物吧?”

  秦萧神色淡淡:“是我母亲绣的。她不擅女红,印象中, 就只绣过这一方帕子。”

  崔芜:“……”

  她顿时受宠若惊,还有点惶恐,自觉唐突了先人手泽,愧疚的不知如何是好:“这个,我不知道……要不、要不我洗干净了还给兄长?”

  秦萧点了点头。

  崔芜于是将帕子叠好,小心收进怀里。这么一打岔,她原本不甚好的心情倒是回温少许:“眼看快到傍晚,兄长中午就没用多少干粮,眼下该是饿了吧?我让人准备晚食?”

  秦萧略一挑眉,仿佛在问:你还吃得下?

  崔芜坦然:“世间惨状,莫过于同类相食,猝然目睹,难免感觉不适。但不适完了,该怎样还得怎样,总不能因为有人不做人,我就不吃饭了吧?”

  她的身子自己明白,虽然一向注意保养,不惜拿名贵药材调理气血,可许是当初小产伤了元气,也可能是这段时日夙兴夜寐过分辛劳,最近总容易疲惫,胃口也不甚好,东西吃了不少,只是不长肉。

  这不是什么好现象,但崔芜也没有太好的法子,总不能为了静养就诸事不管,只得逼着自己三餐准点,按时就寝。

  秦萧注视她片刻,忽然道:“泾州百姓,倒也幸运。”

  崔芜微愕,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幸运?都快被吃光了,哪里幸运?兄长是不是对‘幸运’两个字有什么误解?”

  秦萧负手身后:“世道吃人,不独泾州。换作别处,纵是遍地屠戮,又有谁会眨一眨眼?唯有你治下,会将百姓当人看。”

  “如此,不算幸运?”

  崔芜脸色黯淡:“可是,我还是没能救下他们。”

  秦萧:“至少,在你治下,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道理谁都明白,可“自我安慰”和“自别人口中说出”,感受完全不一样。

  何况秦萧不是寻常人,他是安西军主帅,手握四郡之地的当世豪强,眼光胸襟皆为翘楚。由他给出的赞誉,比旁人有分量得多。

  崔芜深深吸气,屏住片刻再慢慢吐出,如此重复两遍,感觉自己好多了。

  “兄长说得是,”她道,“在我治下,这种事绝不会再有。”

  秦萧含起一点温润笑意。

  崔芜毕竟经历过生死大劫,吐过一遭再经秦萧劝慰,人已满血复活。她方才清空了本就不多的腹中存货,这会儿难免觉得饥肠辘辘,当下一叠声地催人去备晚食。

  秦萧略有些无奈:“才呕吐过,晚上用清淡些,最好用些软烂的粥羹。”

  崔芜听了他的话,命人熬了粟米粥,里头搁了肉干,熬得极软烂,热腾腾的用了一大碗。

  她一边用饭,一边不忘询问亲兵:“丁兄怎样了?下午吐成那个狗样,晚上可用点什么没?”

  亲兵道:“丁六郎君说吃不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到现在只喝了点水。”

  秦萧与她一同用饭,也是喝得肉粥,只是多用了两张胡饼。

  闻言,他心念微动,面上却若无其事:“阿芜与丁六郎君情谊深厚,真是羡煞旁人。”

  崔芜含了一口粥,两只腮帮鼓鼓囊囊:“我与兄长的情谊就不深厚了?旁人不羡慕吗?”

  秦萧被这不按路数来的丫头反唇一问,险些不知说什么好。

  然而秦帅既起了试探之心,便不会轻易放弃,似玩笑似戏谑道:“秦某与阿芜共患难,这才得你青眼称一声‘兄长’。”

  “听闻丁六郎君与你一同北上,途中没少相互扶持,情谊比秦某深厚,也算是情理之中。”

  崔芜:“……”

  不知是不是她想多了,总觉得秦萧这话有点不太对劲。

  “丁兄确实与我共患难过,且我俩脾性相投,诸多见解也不谋而合,时有得遇知己之感,”这等小事不必隐瞒秦萧,崔芜很自然地说了真话,“不过论及情谊深厚嘛……”

  秦萧余光若有似无地瞟来。

  崔芜琢磨了片刻,自己战马还没弄到手,开互市也需借秦萧之力,当务之急须得哄好了这尊大佛,遂道:“兄长救我于危难,沿途又颇多照拂,诸般恩情,阿芜自是铭记于心。”

  秦萧微一垂眸,将“恩情”二字回味片刻,头一次知道这两个字如此刺耳。

  就听崔芜下一句道:“若是非要排个顺序,兄长在阿芜心目中高居榜首,任谁也越不过去。”

  这话固然是玩笑,但玩笑中却也透着三分真心。秦萧与各色人等打过交道,如何听不出?试探之意瞬间消散,只余无奈温和:“嘴甜舌滑。”

  一边说,一边捡了个盐腌的鸡子磕了,剥出白嫩整蛋送进崔芜碗中。

  崔芜心里嘀咕:您老不就爱听甜言蜜语吗?

  手上毫不客气,捞起鸡子塞嘴里啃一大口,丰腴卵黄淌过舌尖,吃得心满意足。

  秦萧原是想试探崔芜对丁钰的心思,奈何崔芜嘴太甜,一句“谁也越不过去”就哄好了秦萧,让他浑忘了自己初衷。

  等到再想起时,时机已去,不好旧事重提。

  毕竟,他与崔芜不是亲兄妹,揪着人家小姑娘的私人关系刨根究底,太失礼了。

  更要紧的是,崔芜还想继续北上。

  泾州以北是原州,过了原州则是萧关所在的武州。鉴于武州大部处于狄斐实控之下,只需拿下原州便可令地盘连成一片。

  是以,拿下原州势在必行,崔芜甚至将周骏叫来,细细询问原州守将境况。

  不过原州与泾州又不一样,因着直接与武州接壤,三不五时就有摩擦,并无将领直接镇守,倒似是两边有意空出这一带,作为双方势力的缓冲。

  正因如此,原州说话算话的并非府衙或是驻军,而是当地的豪强大户。

  那么,当地豪强又是怎样的角色?

  “想与余氏或是柳家相提并论自是不能,只家境殷实些,族人也繁茂些,便算是大户了,”周骏说,“倒是听说当家的老爷子有些眼光,知道乱世活着不容易,将村中儿郎训练成民兵,不说与正规军交手,平日里驱赶匪盗、安家护院,总还能够。”

  崔芜微感诧异:“这杨家的老爷子倒还挺有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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