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逃妾到开国女帝_花时有序【完结】(11)

  那是崔芜再也回不去的美好,她眼睁睁看着她深爱的人——父母、老师、同学,消失在光明深处,张口想喊住他们,喉咙却被堵住似的,发不出声音。

  崔芜拼命挣扎,然后在满头冷汗中猛地睁开眼。

  一开始,刚重启的大脑跟不上五官六感,她缓缓挪动眼珠,将周遭陈设收入视线,却做不出任何反应。

  直到她看到床榻边闭目小憩的男人。

  她不知萧二是何时折返的,也不明白他为何要去而复返,但她落水时尚且清醒,依稀记得窒息的最后一刻,是这人伸出手,将她拖出冰冷的漩涡。

  无论他的目的是什么,于崔芜,这都是救命之恩。

  她想开口,却发出嘶哑的咳嗽声。

  萧二瞬间睁眼,锐利目光转向床榻,复又缓和。他起身倒了热茶,亲手喂到崔芜嘴边,后者咳得厉害,又觉口渴,就着他的手一气喝完。

  然后她躺回枕上,咂摸了下干裂的嘴唇,嘶声问道:“这是哪?”

  萧二简明扼要道:“船上。”

  崔芜露出诧异。

  她不知道的是,那股险些将她吞噬的暗涌十分凶险,萧二水性平平,好不容易将她托出水面,却发现自己已经远离河岸,仓促间根本游不回去。

  不幸中的万幸是,当时刚好有艘货船经过,船主是北地行商,顺手捞了他们一把。

  “船主姓丁,此行原是前往河东,”萧二说,“我假称是你兄长,归乡探亲途中遭遇匪寇,无奈之下只能投水求生。稍后有人进来,莫要说漏嘴。”

  崔芜没理会,反问道:“你为何回来?”

  看到萧二头也不回离去时,说不失落是假的。但她穿越多年,已经习惯了人心诡诈、世情冷暖。

  就好像她刚穿越那会儿,原本有机会逃走,却因为怜悯服侍自己的小丫鬟,在鸨母叫嚣着要将人活活打死时,主动投了罗网。

  后来崔芜才知道,那是老鸨与丫鬟串通演的一出戏,事后,丫鬟得了五百钱的赏银,而逃跑未遂的崔芜却挨了一顿鞭子,还被关进地窖整整七日。

  自此之后,崔芜再没对身边人抱有过期待。

  没有期待,就不会失望。

  但她没想到,萧二竟然回来了。

  “为什么回来?”她百思不得其解,“吴越之地是孙家地盘,你在他们眼皮底下救人,不怕激怒孙家父子,坏你大事?”

  萧二神色平静,仿佛理所当然:“萧某应承姑娘,自当守信。”

  大约是怕崔芜心存芥蒂,他难得多解释了一句:“当日孙氏追兵来势汹汹,萧某只能暂避锋芒。原想等孙氏放松戒心,再图营救,却险些累及姑娘性命,实乃萧某自以为是之过。”

  崔芜沉默了。

  “萧二郎君不必如此,”她平复了下情绪,“你我非亲非故,却肯冒死相救,崔芜感激不尽。”

  不管萧二出于什么考量,也不论他是否冲着自己精通医理这一点,他既从湍流中救下她,崔芜就认了这桩恩情。

  “日后,萧二郎君若有差遣,崔芜赴火蹈刃,万死不辞。”

  说着,她从床上挣扎起身,就要郑重拜下。

  萧二伸手扶她,船身却忽然震动了下,崔芜站不稳当,趔趄着晃了晃——

  然后被萧二眼疾手快地捞了个正着。

  这倒没什么,崔芜也不是什么“断臂自清”的贞烈女子,问题在于现场不止他们两人。

  舱门洞开,门口站着须发斑白的郎中,惊疑不定地瞧着两人:“两位这是……”

  萧二若无其事,扶着崔芜坐下:“我是你兄长,有什么需要说一声便是,何必逞强?”

  又对老郎中行了一礼:“舍妹刚醒,烦请先生替她看诊。”

  他神色坦荡,毫无遮掩,倒叫老郎中去了几分疑心。他撩袍坐下,搭指于崔芜脉门,就见后者略一僵硬,过电般抽回胳膊。

  老郎中会错了意,笑道:“老夫年近六旬,孙女都有夫人大了,倒也不必如此谨慎。”

  夫人?

  崔芜眼角抽跳,就听老郎中下一句道:“倒是夫人自己,妇人怀胎以头三个月最为凶险,又经溺水之劫,怀象甚是不好。若想保住,须得卧床静养,万不可颠簸劳累了。”

  崔芜看向萧二,后者神色沉静,不露异样:“有劳先生,我记下了。”

  崔芜抬手抚住小腹,不满两个月的胎儿,肚腹尚未显露异样,也感受不到任何胎动。可偏偏长在体内,与她血脉相连。

  这是她的骨血,或许也是她与这个乱世唯一的羁绊。

  只除了他的到来,是以一种她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方式。

  崔芜闭目片刻,复又睁开。

  “先生,”她问,“可否为我开一副药?”

  老郎中皱眉:“夫人要开何药?”又不赞同道:“药理之道,精细入微,牵一发则动全身,怎可随意开方?”

  崔芜伸手入怀却摸了个空,一旁的萧二默不作声地递过一个荷包,正是她出逃前揣进怀里的,里头有几样首饰,是崔芜身陷楚馆十年所有的积蓄。

  她摸出一只细巧的金臂钏,推到老郎中面前,轻言细语:“不是多名贵的药材,瞿麦六两,通草、桂心各三两,牛膝、榆白皮各四两,用水九升,煮取三升即可。”(3)

  老郎中先是被臂钏金光晃了眼,待得听清药方,不由一惊:“那瞿麦与通草性寒通利,牛膝更有引血下行之效,夫人莫不是打算……”

  崔芜抿起嘴角,抬头就见萧二目光转来,深深蹙眉。

  第7章

  崔芜知道,于古人而言,“父母爱子”是天性,“为母则刚”是本能,除非万不得已,没有女子会主动要求打掉自己的孩子。

  好比老郎中,短暂的震惊后,他开始苦口婆心地劝说:“夫人三思!不管怎样,到底是亲生骨肉,怎可随意堕去?再者,夫人身子孱弱,如若强行堕胎,日后能否怀上可就不好说了。”

  崔芜不以为意。

  不婚不育,芳龄永继。莫生莫养,仙寿恒昌。

  老郎中:“终归是一条性命啊……”

  崔芜刚醒,人还很虚弱,只能将声气压在一个相当克制的范围内:“他是性命,我不是吗?”

  老郎中一愣。

  “乱世如风雨,我不过一叶飘萍,独自求生尚且艰难,再带着个孩子,还有活路吗?”崔芜冷静反问,“先生,我想活着,有错吗?”

  老郎中仍有犹疑,下意识看向一旁。

  萧二背手站在床角,原本盯着烛台的视线转了来,眉心微微蹙起。

  他使了个眼色,老郎中心领神会,借口熬药退出舱室。

  舱门掩上,萧二缓缓道:“你不想要这个孩子,是因为担心日后……”

  崔芜断然:“不是。”

  或许是从没被人这样斩钉截铁地驳斥过,萧二眼神细微波动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平静。

  “在萧郎君眼中,我崔芜是何等样人?”只听崔芜问道,“你们说起我,是楚馆的烟花女子,是节度使府潜逃在外的妾室,是未出世孩子的母亲……”

  “独独不是‘崔芜’自己,对吗?”

  萧二张口欲言,却又不习惯与人争辩,于是保持了沉默。

  “这个孩子的到来,非我所愿,他的出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所受过的苦难与凌辱,”崔芜极轻缓地说道,“我为什么要让这个耻辱,在自己身体里呼吸长大?”

  “我又为什么让他降生于世,拖累自己的后半生?”

  “于我而言,先是自己,然后才是旁的。我的人生,也应由自己做主,而不是一个甚至还没长出手脚的胎儿。”

  萧二无言以对。

  这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作为身居高位、手握权柄的男性,也很难共情出身贱籍的卑微女子。

  他能做的,只是倒了热茶喂到崔芜嘴边,缓解她长时间说话后的干渴。

  “我不能留下这个孩子,”崔芜喝了两口,轻声说,“他会毁了我的。”

  萧二微一垂眸。

  “既然姑娘拿定了主意,”他说,“萧某并无异议。”

  ***

  货船行驶在江面上,船头好似一把剪刀,轻易划开绸缎般的水波。

  自前朝均田令与租庸调法推行以来(1),每年都有大量绢布粮食运往都城,这就不可避免地推动了内河航运的崛起与兴盛。

  有道是“江船不入汴,汴船不入河,河船不入渭”(2),既是在运河航行,所征用的必然是适宜汴水的歇艎支江船。(3)

  这船名字特别,模样也与众不同:船体肥阔,底平舱浅,吃水较江船、河船也浅得多。这就导致它的船舱不会过分高大,横梁之上铺有木板,再于木板上载货。

  舱室虽低矮,陈设却并不简陋,靠窗摆了条乌木长案,棋盘铺开,黑白两子杀得难舍难分。

  有意思的是,这不是两方对弈,而是同一人左手与右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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