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萧一边分析战局,一边将倒扣的茶杯翻转过来,一一摆上桌案:“秦某此行携有飞鸽,可传书凉州,以五千轻骑荡平西套。在此期间,我需要崔使君将李恭吸引在萧关城下,不可分兵回援。”
韩筠面露焦急,似是想说什么,瞧着崔芜脸色,没敢贸然插嘴。
崔芜反复思量着秦萧提出的诱敌之计:“兄长的意思是,要我以不到两千的兵力,拖住李恭的五千精锐,直到你荡平定难军老窝?”
秦萧捧起茶盏:“正是如此。”
崔芜抬头看他:“多久?”
秦萧闭目片刻:“最少十日。”
韩筠忍无可忍:“这也太冒险了,若是有个好歹……”
他话没说完,只见崔芜抬起右手,轻轻一个举动便“压”住他的未竟之语。
她长身而起,背手在厅内踱了两圈,挺拔身形被烛光打出暗影,乍一看居然有些像秦萧凝眸沉思的姿态。
“这可是泼天豪赌,”半晌,崔芜站住脚,回眸似笑非笑,“稍有差池,我这条性命说不得就得交代在萧关。”
“只是建议,”秦萧饮了口茶,“若是崔使君害怕,不应也罢。”
崔芜失笑:“兄长这是激将?”
“秦某并无此意,”秦萧说,“韩将军有句话说的不错,崔使君身份贵重,确实不宜轻身冒险,只不过……”
他放下茶盏,极锐利地撩起眼帘:“以秦某之见,从古至今,凡有志天下者,无一不是拿性命在博。”
“若崔使君没做好搏命的准备,确实没必要勉强自己,安心在关西之地做个本本分分的地头蛇,没什么不好。”
崔芜险些被气笑了。
“兄长好精明,一句‘有志天下’,就要我拿性命来博,”她从牙关里挤出话音,“此计若成,固然能将李恭斩草除根,报的却是你河西秦氏的仇,解的也是陇西四郡的困——自此之后,河西至关中再无屏障,运粮也好,送货也罢,都可如臂指使。”
“这么看来,将李恭拖死在萧关城下,还是于兄长利益更大。试问,阿芜为何要拿命来博?”
这一刻,她除了关陇主君,又多了个身份——生意人和博弈者。
她不是不敢拼命,只是押了偌大的筹码,总得为自己换取足够的好处。
秦萧听明白了,所以问道:“你想要什么?”
崔芜铺垫这么多,就等着他这句话:“其一,兄长与我约定好的五百匹战马,再加两百。”
秦萧揉了揉额角:“可。”
“其二,重开丝路入口,许中原商队与西域各部互市交易。”
秦萧倏尔抬头,眸光凝聚。
崔芜坦然:“互市的利害关系,我已与兄长陈述明白,拿下李恭是我的诚意,到了这一步,兄长是否也该展现诚意?”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秦萧,有试探,亦有期待。
秦萧沉思少顷:“此事非一日之功,待得平定李氏,秦某携河西诸将造访武州,再与崔使君详谈不迟。”
崔芜想了想,同意了。
“其三,我还想问兄长要一样东西。”
秦萧:“凡我有,皆无不可。”
崔芜略感诧异,半开玩笑道:“若我要河西呢?”
秦萧凝眸。
只见崔芜伸手,细白如玉的指尖落上舆图,点中某地。
“这里,”她说,“以后分我一半。”
秦萧定睛细看,见她指住的是河西中部,祁连山脉南部的某一点。
印象中,此地山峰陡峭,沟谷深邃,既不能种地,也无法牧马。
“这里有什么?”他没有立刻回答,谨慎地问道。
根据过往经验,崔芜不会无的放矢,这个条件背后一定藏着他未曾参透的玄机。
崔芜直觉她若真心敷衍,也能把秦萧糊弄过去,但此地终归在秦萧掌控之下,瞒得了一时也瞒不过一世,万一被秦萧发现玄妙,说不好连兄妹都没得做了。
“有铁矿,”她选择实话实说,放长线钓大鱼,“而且质量相当不错。”
“昔年河东崛起,凭的就是煤与铁两大资源,兄长难道不想效仿一二?”
秦萧悚然一震,他当然比任何人都清楚铁矿的珍贵之处:“你此话当真?”
崔芜:“我什么时候骗过兄长?”
她确实没骗秦萧,在后世中,这座铁矿位于甘肃省河西走廊中部,属祁连山中的走廊南山。因境内富产镜铁矿,故名镜铁山。
这回轮到秦萧负手而立,踱了几圈后,突然转过身,眸光锐利地逼视住崔芜:“非是秦某信不过阿芜,只是阿芜久在江南,却知北境诸事,且细节翔实,宛如亲见。”
他重新坐下,给自己续了些热茶,慢悠悠地问道:“秦某实在好奇,阿芜究竟是从何处知晓这些?”
崔芜心中哂笑,心知这个疑惑在秦萧心里憋了有一阵,今日不过是被铁矿的消息炸得藏不住了。
她不着痕迹地瞟了韩筠一眼,后者会意:“末将去为主子提点兵马。”
随即低眉顺眼地退出厅外。
此时堂内只剩崔芜与秦萧两人,崔芜摸了摸茶壶,觉出几丝凉意,遂将炉上新开的滚水提下,徐徐注入壶内。
“这个疑问想必在兄长心里藏了不短的时日?”她似笑非笑,“若我说,兄长的母亲是从何得来的那本手札,我就是从何听来的消息,兄长信吗?”
秦萧一怔:“你认识我母亲?”
“并不识得,”崔芜说,“但我若猜得不错,我与你母亲有着同一个师父。”
这个“师父”的名字是九年制义务教育。
以及度娘……还有B站。
这话听着玄乎其玄,但秦萧识人无数,如何分辨不出,崔芜话中诚意?
她说的是实话,她与秦萧生母之间,怕是当真渊源非浅。
秦萧垂眸,指腹贴着茶杯沿口打了几个转,终于道出一个字:“可。”
崔芜大喜,伸出柔白手掌:“一言为定?”
秦萧与之伸掌交击:“秦某应允之事,绝无反悔。”
“啪”一声脆响,尘埃落定。
***
原州境内盟约方定,那么武州呢?
诚如秦萧猜测,狄斐此刻已然焦头烂额。
定难军来得突然,之前毫无预兆,兼之狄斐大半心神都被凤翔境内翻云覆雨的崔芜吸引,竟忽略了西套动静。
待得回过神时,为时已晚,萧关被人堵得水泄不通,且看兵力,犹在当初铁勒围城之上。
狄斐不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愣头青,虽知这个头一旦低下去就再也抬不起来,关乎安危之际,还是派人南下,向崔芜求援。
然而连派两拨信使都如石沉大海,再无消息传回。
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崔芜不想管他,要么是后路被截,消息根本传不过去。
前者不太可能,毕竟崔芜不久前才送来一批粮食,态度明摆着,将驻守武州的这支队伍当成了自己人。
纵然狄斐不认,也架不住她有心示好,三天两头送温暖,竟是将军心收拢了小半过去。
狄斐据此判断,只剩最后一种可能。
他的后路被截,驻守萧关的这支部队,已然成了孤军。
狄斐揉了揉额角,不知该自嘲还是苦笑。
明知战事吃紧,容不得分神,他还是忍不住神游天外了一瞬:如果不是过于托大,早些向崔芜投诚,这些破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还没想明白,部下惶急的呼喊再次传来:“将军,党项人又冲上来了!”
又有人道:“咱们的弓箭快用完了,怎么办?”
狄斐回过神,厉声道:“用滚木擂石,逼退他们!”
现在懊悔已是马后炮,还是等活下来再谈其他!
第74章
定难军围城已有七八日。起初, 狄斐并不十分慌张,盖因类似的戏码每年都会上演那么两三回。
定难军,或者说李恭本人, 是个极其狡诈的性子。他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只要让他感受到足够的阻力, 意识到强攻下去,伤亡之惨重将远远超出他的承受范围,他就会主动撤兵, 尽可能地保存有生力量。
狄斐本以为这一回也不例外, 但定难军的攻势猛烈超乎想象。攻城士卒好似乌泱泱的潮水,漫天匝地地朝着萧关城墙逼来。
凡是当将领的,都有数人头的本事,狄斐也不例外。他几乎一眼判断出,李恭此次调派的兵力足有五六千之众,实打实地押上了超过五成的家底。
泼天豪赌, 不外如是。
意识到这个惨无人道的事实时, 狄斐简直惊了,李恭若是在跟前, 他几乎要揪着这人衣领喝问道:“你至于吗?啊, 至于吗!”
但是回过神后,细细思量眼前局势,狄斐忽然发现:还真的至于。
李恭对萧关的觊觎之心不是一两天,他想要的不止一座城池,更是这座城关背后的关中平原、富饶沃土。尤其在失去阴山南麓的大片地盘后,仅凭西套之地难以满足定难军卷土重来的需求,最好的办法便是转向外部,借关中物产弥补自身所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