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昀这回是真惊讶了,从糖块上拈了少许渣末送入口中细品,确认是糖块独有的甜味,方道:“盖某曾尝过甘蔗所制之糖,与此大同小异。此物竟不是甘蔗所制?还请使君赐教。”
“西域有物名甜菜,其形貌与莱菔相近,只是块茎清甜,有些还会泛苦,盖因此物中含有大量糖分,”崔芜说,“我托故友从西域寻得此物,以其制糖,味道不逊于甘蔗。”
盖昀若有所思,开口却是:“使君这位故友,莫不是河西秦氏如今的当家人,安西军主帅,秦萧秦自寒?”
崔芜:“……”
她想过盖昀会就着制糖之事刨根究底,却不曾想他会从这个角度切入,下意识看向丁钰,用眼神询问:我和兄长的关系已经铁到人尽皆知的地步了吗?
丁钰回了她一个白眼:你有藏着掖着吗?都跟人家雪夜出游了,还怪绯闻传得太快?当别人长一双眼睛喘气用啊!
崔芜没计较这小子的恶劣态度,心里却泛起思量——她虽没故意隐瞒与秦萧的交情,却也绝不至于宣扬得人尽皆知。这位盖先生能从细微处窥得痕迹,看来不仅研究过她,而且不止一两天。
若真如此,有些事便没有隐瞒否认的必要,跌份,且显得她为人不够实诚。
“不错,”崔芜说,“确是秦兄长助我寻得此物。西域气候特殊,产物多与中原迥异,却有着意想不到的效果。我托兄长搜寻这些风物,若能引入关内种植,对民生亦有大助益。”
盖昀颔首,正当崔芜以为他会细问这些产物为何时,他下一句却是:“使君可是打算劝说秦帅重开互市?”
崔芜:“……”
盖昀却不容她思忖说辞,将预备好的腹稿一口气道来:“使君交好秦帅,令其重开互市,则西域之金源源不断流入关中,此为一者。”
他将扣在托盘上的一只茶盏翻过,摆在案上,又取了第二只茶盏:“使君收服巨贾丁家,借商队之名远下江南,看似互通有无,将江南之财引入北地,实则是在江东孙氏的地盘上安插了一双耳目,此为二者。”
他摆上第三只茶盏:“使君取歧王而代之,以凤翔、陇州为根基,招兵买马、治地安民,待得羽翼丰满便可挥师东进,将八百里秦川纳入囊中,此为三者。”
他执茶壶,在这三只杯盏中依次倒入茶水:“使君于这三处布局,看似闲笔,其实是将中原基业最重要的三地握入掌控。”
“使君崛起不过半年,就已有如此眼界、如此胸襟、如此手笔,容盖某斗胆问一句,使君胸中所容,当真只有关中一地吗?”
丁钰猛地看向崔芜,就见她低低垂眸,浓墨重彩的睫羽掩住思绪,继而一笑。
“自我入萧关至今,先生是第一个这么问的人,”她抿起唇角,“若我说不是,先生可会觉得我狂妄自大?”
盖昀摇头:“使君胸有丘壑,智计手段皆不在须眉之下。”
“前朝已开女帝主政之先河,旁人可以,使君为何不行?”
丁钰极细微地抽了口凉气。他大概是所有人里最了解崔芜的,对她的心思当然有所察觉。可盖昀张口就是以前朝女帝作比,言下之意,竟是认定崔芜志在天下,区区关中不过是大鹏同风的踏脚石。
那一刻,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掠过一个念头:此人必须收为己用,如若不然,来日必成劲敌。
崔芜却仿佛没听出这话中的分量和暗示意味,淡淡一笑:“前朝女帝虽说先后嫁与父子二人,到底是清白出身,荆州都督之女,身份也算得上贵重。”
“即便如此,在她称帝之后亦饱受世人指摘,叛军檄文讨伐时,第一条就是‘昔充太宗下陈,曾以更衣入侍’。”(1)
“如若世人知晓,一介出身风尘的楚馆女子也敢妄谈天下,不知会如何鄙薄讥讽?”
明堂之上陡然沉寂,能听见窗外活水流过竹筒,潺潺汇入方塘的动静。
丁钰不安地看着崔芜,似乎想说什么,却发现这女子的目光一直盯着盖昀。
两人视线交汇,好似一场无声的厮杀。
崔芜从三只茶杯中拆了一只出来,触手发现水温正好,遂送到唇边饮了口:“先生智谋过人,料事如神,又对崔某研究入微,想必不只是出于一时闲情?”
“您既知我入主关中后的种种作为,对我的身世来历,大约也不是全无耳闻。”
“我只问一句,先生天纵之才,当真甘心屈居一风尘女子之下?”
盖昀没有立刻回答,亦执杯饮了口。
却是丁钰先忍不住:“风尘女子怎样?说的好像你自己心甘情愿屈身楚馆似的。既然看不上风尘女子,那些狗男人干嘛没事往秦楼楚馆跑?他们若不跑,那些开青楼的又怎会为了迎合他们,将那些好人家的女孩子强买来接客?”
崔芜和盖昀两双眼睛同时看向他。
丁钰浑不觉得哪里不对,兀自侃侃而谈:“没有买卖就没有罪恶!分明是这些男人管不住下半身,还把罪过都推到女人头上,显得他们有多清高似的!我呸,真这么有节操,倒是把自己精虫上脑的器官给割了啊!”
他越说越露骨,虽是这个理,用词却直白得近乎粗俗。
崔芜开始大咳特咳,一边咳,还一边用手肘狂怼丁钰。
丁钰拨开她,横眉立目:“怎么,我哪里说的不对?出身名门又怎样?你看看那些所谓的‘豪杰’‘豪强’,满肚子尔虞我诈、争权逐利,压根没把老百姓的死活瞧在眼里。”
“他们有什么可看不起你的?要我说,他们连你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崔芜无奈,尚未来得及开口,只听盖昀缓缓道:“丁六郎君并无一语道错,出身风尘如何?名门贵胄又如何?乱世如山崩,倾覆之下,众生俱是粉身碎骨,谁又比谁更高贵?”
他大约是想起泾州惨状,眼神暗沉,突然长身而起。
“刷拉”一声,堂角线绳牵动,滚落一轴舆图,正是崔芜前次造访时所绘。
与送秦萧的那份不同,这一幅竟是绘出了中原四境——西邻吐蕃、西域,南抵南海,东至东海沿岸,江南、河南道、河北道,以及……
北境为铁勒所占的幽云十六州。
“使君志向,盖某了然于心。但盖某也想问一句,使君心存高远,为的究竟是一人志向,还是天下万民?”
盖昀蓦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崔芜。
崔芜却道:“有区别吗?”
盖昀皱眉。
“我想让自己过得好,也想让身边人安乐无忧,”崔芜说,“这两者并不冲突,难道一定要舍弃某一方,才算是大公无私,为天下先?”
盖昀沉吟不语。
“崔某自知力微,但我既走上这条路,就绝不回头,”崔芜亦是起身,对盖昀作揖,“崔某愿荡平天下,还万民一个朗朗乾坤,先生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盖昀默然良久,终于弯腰,对崔芜回了一礼。
“盖某久乐田园,无意卷入纷争,还请使君恕我难以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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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丁钰原以为盖昀前面铺垫这么多, 当是一口应承,谁知人家居然拒绝了。
那一刻,他怒发冲冠, 大有撸袖子和姓盖的争辩三百回合的架势。
崔芜却一抬手,摁住他到了嘴边的话头。
“先生为何不愿?”她直言不讳地问道, “是我的才具不匹配,德行不够格,还是因为……我是个女人?”
崔芜眼光不差, 看得出来盖昀询问她是否有志天下时, 眼神粲然,绝非伪装。而他说自己久乐田园,无意卷入纷争时,脸上的迟疑与挣扎,亦是货真价实。
“先生指点杨家人行事,将原州打理得妥妥当当, 又把崔某入关后的所作所为调查得一清二楚, ”崔芜说,“你做了如此多的功课, 我不信你甘心屈居于这原州城的草庐之中。”
“先生到底在犹豫什么, 或者说,顾虑什么?”
到最后,盖昀也没给出个像样的解释,只是吩咐小童送客,态度之明确决然,没有任何争辩的余地。
刚从草庐出来,丁钰就忍不住了,破口大骂道:“我就说这人神神叨叨, 指不定是故弄玄虚!勾得你接连三次造访,结果怎样?不去,不愿!”
“真当他是诸葛武侯啊!既然没这个心思,做什么不一早把话讲明?拿人耍着玩,很有意思吗!”
崔芜却若有所思。
“我大四实习那会儿,在医院附近租了间房子,一个人住有些害怕,想养只猫,”她突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说,“宠物店跑了好几趟,看中一只蓝双布偶,价钱谈好了,注意事项也跟宠物店的小姐姐问清楚,猫砂盆猫爬架猫抓板一应俱全,临了我却反悔了。”
她鲜少谈及自己上辈子的事,丁钰一句“跟姓盖的”有什么关系到了嘴边,又生生转了回来:“为什么?不喜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