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逃妾到开国女帝_花时有序【完结】(170)

  秦小姐方才还含羞带笑,听得“秦帅”二字却变了脸色,眼底浮起一层泪光,沾着睫毛,泫然欲泣似的。

  孙彦极和蔼地问道:“秦小姐这是怎么了?可是在家受了委屈?”

  秦小姐拿帕子掩了掩眼角:“我这位叔父日理万机,哪顾得上我?许是在他心里,没了我这个侄女才是最好!”

  孙彦作诧异状:“这是怎么说?纵然你非他所出,到底是他嫡亲兄长的女儿,血脉相连,怎会不真心关怀?”

  秦小姐本不待多言,然而眼前郎君容色俊雅、风度出尘,显然是受过极好的教养,比之她素日在节度使府里见过的粗蛮军汉,可谓天差地别。

  她又想起初见时的情形,自己和侍女被人牙盯上,迷晕了强行劫走。忠仆欲阻拦,却被对方仗着人多势众,毫不留情地打杀。她本以为己命休矣,必会被卖去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谁知半途杀出一伙人,抓了人牙,救出一干被拐卖的女子。

  她还记得当时,自己被绑住手脚,塞在马车里,听着车外震天的喊杀声,瑟瑟等待命运的降临。谁知喊杀声逐渐弱下,没多会儿,车帘被人掀开,一位极温雅的公子三两下跳上马车,替她解开手脚上的绳索:“莫怕,贼人都已毙命,不会再有人害你。你家住在哪?我这便送你回去。”

  秦小姐——前安西节度使秦湛之女秦佩玦抬头,对上的是一张从所未见的清俊脸庞,好似明珠美玉一般,霎时间怔在原地。

  那一刻,她脑中颠来倒去只有一个想法:属官之子算什么?那些粗俗不堪的将领又算什么?这才是我想嫁的郎君!

  而后,她就稀里糊涂地随着这自称姓孙的郎君回了凉州城。

  在秦佩玦看来,孙郎君实是平生罕见的风姿绝佳之人,且气度谦和,对她也极温柔耐心。自己叔父虽也相貌上佳、气度不俗,却总板着一张脸,冷冰冰的不近人情,怎及孙郎君这般体贴入微?

  好比前两日,她说与家人闹得不痛快,不想回府,孙朗郡就赁了这处宅子,许她暂且住下,还派人送信给节度使府,说要请她家人前来接她。

  哼,可惜孙郎君不知,她那个叔父最是心思奸滑,爱做表面文章,什么疼爱有加关怀备至,都是做给别人看的!

  若不是他当年为了独占节度使权柄,于叛军作乱时不肯立刻回援凉州,她母亲又怎会被乱军虐杀阵前?父亲又怎会寡不敌众,生生战死?

  我没错!秦佩玦咬牙告诉自己,是叔父先负了我,是他对不起我们秦家,我只是不想被他当作拉拢下属的筹码,有什么错?谁知道他选中的人家是什么外表光鲜内里腌臜的东西!

  一念及此,她看向孙彦的神情越发楚楚。

  “孙郎君有所不知,叔父与先父一向不和,这些年照拂我,其实也甚为勉强。这回我离家出走,他说不定正中下怀,哪会真来接我?”

  说着说着,又自伤身世,抽抽噎噎地哽咽起来。

  孙彦瞧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却兴起一丝不耐。

  他并不是能放软身段哄着女人的性子,只是这女子身份微妙,作为秦府眼下唯一的女眷,安西节度使秦萧最看重的侄女,他当然要把人哄好,牢牢拿捏在手里。

  秦萧不看重这个侄女吗?秦小姐一叶障目,孙彦却不这么想。若是不看重,何必连派几拨轻骑出城寻找,最后还亲自赶了去?又怎会闹出戒严全城这般大的动静?

  只他面上不露,依然耐心道:“秦小姐多虑了。你若不嫌寒舍简陋,且安心住着,等令叔亲自来接,可好?”

  秦佩玦巴不得他这一句,闻言笑逐颜开:“那就叨扰孙郎君了。”

  安抚了秦佩玦,再命人送她回院歇息,孙彦这才放任不耐与烦躁流露脸上。

  他不是没看见少女眼中的娇羞与痴迷。换一个男人,难免会自得于获得了一个美貌少女的垂青,尤其这少女还是安西节度使的嫡亲侄女,身份贵重,非同小可。

  但孙彦不是寻常男子,他是镇海军节度使的嫡长子,江南地界有实无名的皇太子,这辈子折服过的闺秀太多,获得的垂青也不计其数,早就见怪不怪。

  他非但不觉得愉悦自得,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烦躁。

  这烦躁并非针对秦佩玦,而是由崔芜而起——以孙彦的出身品貌,似秦佩玦这般痴迷爱慕的眼神才是正常。毕竟孙彦自忖,当今天下似他这般俊杰英豪可不多见,再矜贵的女儿家都难免暗送秋波。

  可为何崔芜对他全无如此神态,反而每每相见,都如仇寇一般?

  孙彦是在权力中心长大的,知道如何折服最难缠的政敌,却对女子心思全无了解。崔芜越是不屑,他越想征服她,越想折了她的傲骨,逼她承认离不开他,只有依着他、靠着他,才能过上好日子。

  可她偏偏不肯低头,一身锋芒如刺,扎得他鲜血横流,竟有无从下手之感。

  这是孙彦从未有过的体验,只觉新鲜又烦躁,背在身后的手下意识抓握了把,凭空有种什么东西正在脱离掌控的错觉。

  “来人!”他突然唤道,“命人备水,再唤芳荃去净室服侍。”

  寒汀将他的吩咐一丝不苟地传达下去。

  然而崔芜根本不屑搭理。

  她坐在被软禁的房间里,不能出门,就自己摔了个茶盏,用碎瓷在精铜包角的酸枝木长案上雕猫儿头玩。

  寒汀站在门口,见崔芜丝毫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忍不住重复道:“芳荃姑娘,郎君有命,请你……”

  崔芜头也不抬:“我长耳朵了。”

  寒汀被怼得噎了下,见崔芜依然坐着不动,心知这位郁气不小,不由暗自叫苦:亲娘啊,你们小俩口闹别扭,拿咱们底下人出什么气!

  却只能硬着头皮劝道:“夫人莫要动怒。郎君看着面冷,心里却一直惦记着您。这一年多来,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时常从噩梦中惊醒,嘴里只是唤着您的名字。为了寻您,他和咱们大人争执了好几次,这次出来前,还硬生生为您争了一个平妻的名分……”

  崔芜听着“夫人”两个字,几乎冷笑起来。幸而她不会读心术,不曾听到寒汀“小俩口”的心声,否则非恶心反胃不可。

  她突然打断寒汀:“他唤我的名字?”

  寒汀一愣,下意识点了点头:“不错,郎君他还……”

  崔芜不容他把话说完:“他叫的是哪个名字?”

  寒汀再次怔住,一时没反应过来:“自然是芳荃……”

  “芳荃,”崔芜回味着这两个字,脸上讥嘲意味越发浓烈,“所以我说,你们这位孙大郎君从不听人说话,也学不会睁眼看人。”

  “忘归属兰杜,怀禄寄芳荃,倒是个好名字。可惜,我不是柔弱无害的香草,我是斩不断的荆棘,烧不烂的野草!”

  崔芜抬头看着寒汀,一字一顿:“你给我听清楚,我不叫芳荃。我叫——崔芜!”

  寒汀张口结舌,被崔芜刀锋般戾气逼人的目光逼视,竟觉得心口发冷,不知如何回话。

  他忽然心有所感,回头就见孙彦站在身后,脸上面无表情,以他追随多年的了解竟都看不出自家郎君此刻在想什么。

  “你先下去。”孙彦淡淡吩咐。

  寒汀巴不得这一声,逃也似地跑了。

  孙彦眉目冰寒,突然一言不发地走上前,抬手捞起崔芜,扛在肩头就往外走。这是一个在渣狗破镜重圆文里性张力十足,于崔芜却非常不舒服,乃至极具侮辱性的姿势。然而她并未挣扎,而是抓住这个绝佳时机,不动声色地扣动指环机关,在孙彦敞露在外的后颈处极快速地抹过。

  指环内□□刺,极尖细且锐利,割开皮肉犹如利剪划破丝绸,当即见了血。然而那伤口非常细微,本身痛感就不强,孙彦又在情绪激荡之下,压根未曾差觉。

  他大步流星地进了净房,里头早已备好盛满热水的木桶,白汽氤氲四散,熏染得屋里好似仙境。

  “噗通”一声,崔芜被他整个人丢进浴桶,里外衣裳立刻湿透,发髻也散了大半,还倒霉催地呛了一口水。

  她连连咳嗽,人却下意识往头上摸了把,确认秦萧所赠的猫儿发簪还在,这才长舒一口气。抬头一看,瞳孔蓦地紧缩,只见孙彦扯开束带、去了外袍,一步跨进浴桶,双手摁住崔芜肩头,将她刚探起的半个身子重新压回水里。

  “哗啦”一下,水花四溅,净房地板瞬间汪起积水。

  崔芜大恨,却听孙彦冷笑道:“你不是最爱往水里钻?这回如愿了?”

  崔芜听得这一句,立时被他提醒,索性憋足一口气,整个身子沉入水底。这浴桶极大,容纳两人绰绰有余,孙彦见她沉下后再不起身,皱眉将她拎起:“你又想耍什么花样?我告诉你,你既被我抓住,可别想着……”

  话没说完,只见崔芜口一张,一股水线笔直喷向孙彦眼目,糊了他满脸。

  武艺再精湛之人,眼目遇袭之际也难免浑身僵硬。孙彦下意识松了手,崔芜蓄势待发的一拳立刻挥出,却是直奔孙彦咽喉要害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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