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逃妾到开国女帝_花时有序【完结】(176)

  言罢,收起笑意,字句冷峻,锋锐逼人。

  “今日之后,若再有人就我出身来历提出异议,或是据此质疑我入主关中的资格——”

  她话音骤顿,手腕横切,刀刃于一瞬间切断皮肉、声管、气带与脖颈动脉,鲜血泉涌般喷出,滋了崔芜满脸。

  她用指尖勾着鬓发,在洁白如玉的侧颊上挑出一道极为妖冶的血色弧线,将那尚未全然断气、犹在抽搐挣扎的躯体丢在地上。

  “此人,就是你们的榜样!”

  崔芜眼角带笑,明媚如水,极温柔可亲地问了最后一句:“可都明白了?”

  回答她的是一片死寂。

  安西士卒们若有深意的目光交汇消失了,藏在恭敬下的暧昧又隐晦的思绪消失了,他们看着那手握短刀、半身披血的女人,看她抬起蹬着乌皮长靴的脚踩在没了气息的尸首上,看她沾满血迹的厚靴底在尸骸额头上落下一个狰狞血印,看她抬指撩开挡住侧颊的鬓发。

  心底寒气越来越浓重。

  崔芜将他们的反应收入眼底,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上的男人会鄙薄、会不屑、会轻慢误入歧途的良家妇女,但他们不敢用同样的眼光评头论足一个满手血腥的女杀神。

  区别在哪?

  在于她拥有了力量,她掌握了权柄,她一呼百应,她锋芒所指,便是将士长刀所向。

  乱世之中,谁都有可能负你,唯有权柄永不相负。

  “既都明白了,”崔芜轻言细语,“那就最好。”

  她再次看向孙彦,他身侧部曲只剩小半不到,且大都挂彩带伤,警惕又忌惮地盯着崔芜。

  崔芜喜欢他们现在的眼神,正如她喜欢被人畏惧和忌惮。

  这种感觉,太好了。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与孙彦交汇,曾以为被淡忘的憎恶与愤恨卷土重来,掀起无声的惊涛骇浪。

  杀了他吧。

  她想,杀了他,将他的尸骸踩在脚下,将他的尊严践踏进泥里,当他腔子里的血源源不断流出,沾湿了她的厚底长靴。

  就能洗尽当初的憎恨与耻辱。

  杀了他。

  杀了他!

  崔芜扣住弩机的手再次抬起,任谁都看得出,这一回,孙氏部曲再无抵挡之力。

  就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未曾开口的盖昀上前一步,语气不疾不徐,却似空山流水,有种抚平人心的力量:“主上且慢。”

  崔芜扣住扳机的手指顿住,眼风回掠过他。

  盖昀漫步上前,以几乎贴近她耳畔的亲近距离,压低声道:“此人乃镇海军节度使之子,搅乱江南这池水,他还有用。”

  “使君志在天下,当从大局着眼。因一己私愤而打乱部署,得不偿失。”

  这话比什么求情哀嚎都管用,短暂的沉默后,崔芜居然收了□□。

  “先生说的是,”她用同样的声量回道,“是我一时激愤,想岔了。”

  但她不会如此轻巧地放过孙彦。

  “孙郎君,”崔芜轻笑,“看在你父亲镇海军孙节度的面子上,现在跪下求我,我便开恩饶你一回。”

  孙彦脸色骤变,说不上是恼是恨,继而大笑起来。

  “不然如何?”他冷嘲地看着崔芜,“杀了我?”

  他心中笃定崔芜不会杀他,不然也不会提出如此荒谬的要求。有心反将一军,却见崔芜眉眼舒展,露出一个自重逢以来,真心实意的笑容。

  “我不会杀你,”她说,然而未等孙彦开口,又道,“我会割了你的耳朵,让你的亲卫护送回江南,亲手交到令尊大人手里。”

  “你猜,令尊知道他悉心培养的嫡长子没了一双耳朵,还会不会如以往那般看重?你再猜,若你那尊贵的母亲和被你压制多年的胞弟知道这事,会作何感想?”

  孙彦刚露出的一点得色瞬间收敛。

  他明白了崔芜的打算,若是他以残废之身回到江南,必将令本就心有不满的父亲更加失望,亦会让偏疼幼子的母亲和嫉恨兄长的胞弟生出取而代之的心思。

  到时,他原本板上钉钉的继承人身份势必动荡,吴越之地也会因孙家兄弟的大位之争而引发一场天崩地裂,从而给虎视在侧的南楚以可趁之机。

  这才叫得不偿失。

  这一刻,孙彦明白了被人拿住痛脚软肋的滋味。他固然承受不起落下残疾的后果,但若当真对崔芜跪了,以后在这女人面前还有何尊严可谈?又要如何御下服众?

  孙彦的拳头无声捏紧,领会到两难之选的煎熬。

  崔芜却等得不耐烦,正待再逼一步,眼角忽然瞥见一道流芒以极快的速度掠过。

  孙彦猛地惨哼,本就毒性未消的身子站不稳,狼狈地跌跪在地。

  一只冷铁长矢钉在他右膝处,入肉三分,端的是精准狠辣。

  崔芜略带诧异地挑了挑眉,只见秦萧已然上了第二支长矢,弓弦拉紧,如抱满月。

  “孙大郎君,”他语气极平稳,“你是自己向崔使君下跪赔罪,还是要秦某将你另一条腿也废了?”

  秦萧不比崔芜,是真正经历过浴血厮杀的悍将,他说废了孙彦一条腿,就绝不会手下留情。

  寒汀急得冷汗都出来了,拼命与孙彦使眼色,只差跪地哀求:“郎君,识时务者为俊杰。”

  孙彦险些将一口牙咬碎,终于将另一条腿屈下,保持着双膝跪地的姿势,行了揖礼:“原是孙某无状,冒犯崔……使君,请使君见谅。”

  崔芜冷笑一声,收了□□,隔空抛还给丁钰。

  “全都带走!”

  ***

  崔使君一声令下,狄斐领着一百亲卫拿了孙氏众人,一股脑押回安西节度使府,暂押后院看管。

  而崔芜回到府中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了热水,将沾满血迹的身子浸入浴桶,恨不能把每一寸皮都搓烂,好重长出一身新皮,免得想起被那姓孙的触碰过,就恶心得想干呕。

  她在水里泡了许久,直到热水再无一丝热乎气,这才起身,扯了干净衣裳裹住自己,挽着湿漉漉的长发坐在矮案前。

  然后,她看着入浴前卸下的猫儿玉簪,沉默良久,还是没有伸手,换了根平平无奇的木簪束发。

  彼时已是天色微明,丁钰和盖昀已在会客用的正堂等了足足半个时辰。见崔芜出来,两人不顾私下场合,同时用最郑重的姿态行礼:“主上。”

  崔芜摆了摆手,示意二人不必多礼。

  “两位昨晚熬了大半宿,一定很累了,我长话短说,”她道,“第一件事,请盖先生拟一封书信,大意是告诉镇海军节度使孙昭,他儿子在我手上。我给他三个月时间,凑齐二十万石粮食来赎人,少一石粮食,或是晚了一日,我就斩断孙彦一根手指——放心,我不贪他的,原样送回江南,好让孙节度睹物思人。”

  丁钰喉头滑动了下,只觉再也无法直视“睹物思人”四个字了。

  盖昀若无其事:“使君放心,交与盖某便是。”

  崔芜点头,又道:“烦劳丁兄修书一封,知会江南的陈二娘子,命她择选容貌姣好的适龄女子,充作女婢送入镇海军节度使府,设法接近孙彦之弟孙景。”

  丁钰是聪明人,如何猜不出崔芜盘算:“你这是打算对孙景用美人计,离间他和孙彦的兄弟之情?”

  都是成了精的狐狸,跟自己人没必要玩聊斋,崔芜一口应下:“光离间怎么够?记得让陈二娘子好好调教送去孙府的人选,不光要有美貌、够心机,更要熟读诗书,懂得揣摩人心。”

  “那孙二被他父亲轻视了好些年,心里想必是憋着一口气,只是他素来纨绔,身边若没个聪明人提点着,如何争得过他那位好长兄?”

  盖昀笑了:“主上是想要孙二郎君取长兄而代之?”

  “自古亡国灭家的手段,无非那几样——奢侈靡费、宠爱美色、好大喜功,若是再添上废长立幼与同室操戈,那就更稳了,”崔芜冷笑,“我曾对孙彦说过,有朝一日必要江东孙氏九族陪葬,他当我说笑不成?”

  她虽是笑着说的,不管丁钰还是盖昀却都察觉到一股森然入骨的戾气。

  盖昀发出与秦萧一样的感慨:“冒犯使君,乃是孙彦最错的一步棋。”

  崔芜思忖片刻,却道:“也幸好姓孙的是这等被色相迷了心窍的愚蠢狂悖之人,若然如铁勒耶律氏那般精明强干,我还真是要伤脑筋了。”

  盖昀听到这一句,终于放下心,知道崔芜已然摁下孙氏造成的心绪动荡,恢复到往日的冷静清明。

  ***

  然而有些心绪,压下容易,遗忘难。

  好比崔芜,与盖昀和丁钰议事时泰然自若,等那二位告辞离去,她一个人端坐房中,被公务与大局压下的,痛苦的、耻辱的、憎恨的回忆,便都翻江倒海似的涌上心头。

  她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孙彦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以及那句带着得色的“在我身下婉转承欢”。

  太恶心,太不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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