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逃妾到开国女帝_花时有序【完结】(193)

  可她没有,而是阴差阳错地来到这个乱世,被生身父母卖进青楼,尝尽了囚困凌辱、苦楚折磨。

  崔芜十分清楚,以她这般出身家世,若是循规蹈矩,这辈子不必指望如良家女一样,得享平等踏实的姻缘,更有可能的是被当做奇货可居的玩物,辗转攀附于几方豪强之间。

  可她好不容易逃出孙府,难道只是为了给自己寻个开价更高的买主不成?

  这些念头走马灯似地在脑子里转过,一度将她的神色催逼得又冷又硬。然而她探入被中为秦萧按摩腹部的手始终是轻柔的,将熬人的胃痛逐渐驱散。

  ***

  秦萧在痛意消褪的疲惫中昏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又被崔芜叫醒,将一碗刚熬好的滚热汤药给他灌下。

  可能是沉睡中被唤醒,秦萧的意识还没完全清醒,张口尝到汤药的苦涩味,下意识偏过头:“这么苦?”

  崔芜:“……”

  果然是病中人软弱,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居然能见到安西少帅怕吃苦药的一面?

  作为一名大夫,崔芜平日里最烦的就是讳疾忌医的病人。但或许是因为她自己吃过胃痛发作的苦头,知道那种刀绞般的痛楚会折腾得人精疲力尽、意志崩溃,连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不记得。

  也可能单纯因为怕苦的是秦萧。

  总之,崔芜今晚的耐心多得用不完,明明已经很疲惫了,还是温言哄道:“我备了糖,喝完药吃糖,不苦的。”

  秦萧这才勉为其难地接过碗,皱眉喝光药汤,拧着眉头撂下空碗。

  崔芜果然从随身的小荷包里取出油纸包着的糖块,塞进对方嘴里。

  秦萧:“……”

  他活了二十五年,还是头一回尝到被人直接往嘴里塞糖的滋味。

  糖这个东西,于寻常百姓难得,对河西秦氏这等累世名门而言,却称不上稀罕。

  但是在秦萧的记忆中,他的孩提时代几乎从未尝过这种孩子喜欢的甘甜美妙的滋味。而当步入少年后,自然而然地,他与一切“孩子气”的喜好划清了界限。

  甜味驱散了萦绕舌尖的苦涩余韵,秦萧摁了摁额头,这回彻底清醒了。

  “什么时辰了?”他问,“你一直没歇息?”

  答案是明摆着的,崔芜若是歇了,秦萧此刻也见不着她。

  “兄长有些发热,我不放心,”崔芜打手势示意他躺下说话,“现在可好些了?胃还痛吗?”

  秦萧感受片刻,发觉折磨人的痛楚已经彻底消失。他被崔芜摁着躺回枕上,掖平四个被角,在单独相处的静谧中,感受到某种渴望许久却又从未真正得到过的归属感。

  但这是不对的。

  时机不对,人也不对。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她是关中主君,他是河西主帅,即便有一重结义兄妹的名分,传扬出去像什么样?她的清誉还要不要了?

  “好多了,”秦萧说,“你一宿没睡,回去歇歇吧,这儿有亲兵照顾,出不了差池。”

  崔芜不听。

  她在医院实习时,连轴转四十八小时是常态,这才哪到哪?

  她当秦萧是病人,医生看顾病人就像军人坚守阵地,哪有守到一半打退堂鼓的道理?

  “兄长有劝我的闲心,不如闭眼再睡一觉,多休息也好早些康复,”崔芜撇嘴,“我自己就是大夫,还要别人照顾自家兄长?”

  “那兄长认我这个妹妹吃干饭用的?”

  秦萧无奈,心道:纵然不是吃干饭,可也不是干这种事用的。

  但他知道崔芜的脾气,她决定的事没人能改变,连自己这个赶鸭子上架的“义兄”也不例外。遂不再多说,径自闭目养神。

  不知不觉一觉睡去,再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

  秦萧睁眼后的第一反应是唤亲兵进屋,询问崔芜是否回房歇息了。可当他偏过脸时,忽然发现没必要了。

  崔芜枕着床沿,在他身侧蜷成一团,乌发有些蓬乱,遮掩住精致眉眼,只露出一个小巧的下巴尖。

  她一只手探入被角,始终搭在他腕门处,确保秦萧有任何异样,自己都能第一时间察觉。

  那一刻,秦萧莫名想起许多年前的一桩旧事。那年他八岁,也是发了一场高烧,躺在床上直打摆子,冷汗从额角渗出,每一处骨头缝都在冒酸水。

  他烧得嘴唇起皮,想喝水却寻不着女婢,桌上的茶壶是空的,身子软得根本撑不起来。

  只好在床上孤独无助地躺着。

  半昏半醒间,听到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有人摸了进来,将浸得冰凉的手巾搭在额上,又用调羹盛了糖水,一点点喂进干裂的嘴唇里。

  秦萧迷迷糊糊地睁开一线眼,看到母亲关切的面庞。记忆中,总是歇斯底里、神色抑郁的生母从未这样柔和慈爱过,几乎以为是在做梦。

  他翕动嘴唇,含混地叫了一声娘。

  生母摸着他额头,极温柔耐心:“饿不饿?想不想吃东西?”

  他摇了摇头,死死拽住母亲袖口,眼睛湿润了:“娘,别走……别生气,孩儿会听话的。”

  生母许久没说话,良久,极复杂地叹了口气。

  那其实是秦萧二十五年生命中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病好之后,很快被忘到脑后。

  但是这一刻,看着趴在床边小睡未醒的崔芜,曾经以为遗忘的画面重新浮现眼前。

  什么理由能让一个女子不眠不休、衣不解带地照顾另一个男子一整宿?

  那必然是因为她对他有情。

  不论是母子之恩、兄妹之义,还是男女之情。

  秦萧从来冷峻的眼底浮起意味复杂的笑意,掌心盖住崔芜发顶,极温柔地抚摸了下。

  因为主帅突如其来的急症,原本返回凉州的归期推迟,对外还需隐瞒消息,只说是互市有些首尾未料理清楚,须得耽搁数日。

  推迟归期是崔芜的主意。秦萧领兵多年,战事最危急的时候,哪怕旧伤复发、高热不退,依然得率军击退来犯的外敌。

  相比之下,胃痛算什么?小意思罢了。

  但崔芜不答应,十分强硬地否决了秦萧立刻启程的决定,理由也很充分:“若是十万火急,我万万不敢阻拦兄长。可眼下又没有战事,何必这般糟践身子?”

  这是头一回有人当面驳安西少帅的话,虽说未曾当着人前,还是让秦萧颇不适应。

  可有意思的是,他没法对崔芜说不。

  这只是刚开始,接下来三日,他被崔芜摁在房里,连去前院处理公务都不许,更别提出城查看防务。

  秦萧无奈:“我真不要紧。”

  彼时崔芜就坐在床头小案前,摊开账簿一笔笔算着。闻言不多话,从盘子里捡出一块糖,塞进秦萧嘴里。

  秦萧被香甜的红糖块堵了满嘴,不吭声了。

  第127章

  秦萧在敦煌府衙静养了三日。

  这三日内, 他的一应吃食都由崔芜亲手拟定,戒除所有油腻荤腥,桌上只有清粥小菜。

  幸而秦萧久在军中, 对吃食并不挑剔。当年领兵在外,粮草运送不及, 饿极了连蛇鼠蝎蚁都啃过,如今只是吃得清淡些,毫无压力。

  但崔芜怕他影响胃口, 总喜欢在粥里弄些花样, 有时放糖调味,有时加入肉松,还有一回干脆用鸡汤打底,撇去油花,闻着鲜香可喜。

  秦萧虽不挑剔,但能吃用精致些, 亦无谓苛待自己, 将粥碗刮得干干净净。

  三日后,烧退了, 人也痊愈了。

  车马浩浩荡荡, 自敦煌启程返回凉州。

  秦萧在屋里静养三日,虽说收获了颜适一箩筐的嘲笑,精神却的确好了许多。返程途中,他挽着缰绳,□□坐骑亦如主人,走得从容闲适、不疾不徐。

  那名为“火锅”的小红马却是个招猫逗狗的性子,专喜欢在大黑马身边挤挤挨挨,人家不理它, 它干脆将马头探过去,叼住人家鬃毛甩着玩。又或者兜到大黑马身后,拿脑袋蹭它的尾巴。

  马背上的崔芜笑眯眯地,一点没有阻拦的意思,反而斜眼睨着秦萧,存心看他作何反应。

  秦萧眉目淡然,只道:“马随主人,跟你一个性子。”

  崔芜不服:“才怪!我比火锅沉稳多了!”

  秦萧不说话,只看着她,仿佛在问:哪里沉稳了?

  崔芜想了想:“我杀人不带眨眼的。”

  秦萧:“……”

  虽不知道这跟“沉稳”有哪门子关系,但别说,这丫头看着嬉皮笑脸,下起狠手确实杀伐决断,毫无顾虑。

  若非如此,也坐不稳关中十三州的庄。

  崔芜见秦萧被堵得没话说,只是摇头无奈,顿时乐了。马鞭虚虚一甩,小红马撒着欢地往前窜,将大黑马落下一截。

  大黑马抬头看着火锅风驰电掣般的身影,沉静的眼眸写满不甘。秦萧好笑地拍了拍爱驹脑袋:“去吧。”

  大黑马这才高兴起来,扬蹄飞奔,转瞬追上火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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