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没辙,她给自己扎了两针,又调了杯温热的糖盐水灌下,才觉得舒服少许。
她唯恐消息传出,又遭某位丁六郎君数落,是以不曾命人张扬,只自己窝在院里静养。然而她不出去,有人却能进来,约莫二更时分,阿绰来报,说孙彦画完了今日份的图纸,亲自前来献与使君。
要说孙彦也是鸡贼,他知道崔芜不待见自己,若是老老实实画完图纸交上,只有被押回凤翔软禁起来的份。因此将画图时间故意拉长,每日只绘出船舶一层,除了江南水师常见的平底沙船,还有广船、福船(2),总之一句话,想他立刻画完立马走人,那是不能够的。
丁钰对此很是愤懑,崔芜却想得开,还笑着安慰丁六郎:“咱们都把江东孙氏压箱底的宝贝掏出来了,多等几日怕什么?左右这一遭,吃亏的不是咱们。”
丁钰仔细寻思,似乎是这个理,非但不再生气,反而感慨了一句:“这姓孙的小子为了泡妞还真舍得下血本啊。”
崔芜:“……”
虽说是这个理没错,可作为被“泡”的那位,听起来可不是很愉快。
不过当着孙彦的面,崔芜已经能很好地控制情绪不外露,接过图纸掠了眼,再与脑子里仅有的一点船只构造与机械常识做对比,确认孙彦没有忽悠自己,这才收起图纸:“孙郎辛苦了,回去歇息吧。”
孙彦却不肯走,站在案前上下打量崔芜,只见她约莫是打算歇下了,散着发髻,只披一件外袍,乌鸦鸦的长发垂落肩头,脸色有些苍白憔悴,却难掩眉目丽色,十足惹人怜惜。
忽又想起白日里听到的传闻,只以为崔芜是在为府衙簿册伤神,心底生出怜惜与柔情之余,又暗自得意,心道:你现在算知道,外头的风吹雨打没那么好受吧?
口中道:“听说合水县令给你脸色瞧了?”
崔芜一挑眉,从“脸色”两个字中听出挑拨离间和幸灾乐祸的意味。
“不过是多等三日,如何就给我脸色瞧了?”她微哂,“左右簿册在那儿跑不了,我总不至于连这点耐性都没有。”
孙彦:“你以为三日后,他就会乖乖拿出簿册与你过目?”
崔芜烦了拐弯抹角的试探:“你想说什么?”
孙彦难得有机会扳回一城,撩袍在案几对面坐下,抬眸瞧着崔芜的云鬓花颜,心说:叫你尝到外头奔波的滋味,总有一日会惦记当初跟着我的好处。
“拖延三日不过是缓兵之计,待得三日过了,他呈给你的要么是一本天衣无缝的假账,要么最要紧的部分在火中焚毁了,死无对证,”他以提点的姿态说道,“这些积年的官吏最是滑头不过,又是强龙不压地头蛇,你没同他们打过交道,吃哑巴亏也是在所难免。”
崔芜冷笑:“我这辈子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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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孙彦是孙昭嫡长子, 昔年曾奉父命前往地方办差,没少与主理一方的父母官打交道,非常清楚这些人的难缠程度。
吩咐下去的事, 从不明着违抗,但就是出工不出力。倘若问起, 就是赔罪哭穷诉不易,你能怎么着?还能把人拖出去砍了不成?
“对付这些人,须得恩威兼施、赏罚并用, 叫他知道他跟你原是在同一条船上, 听你吩咐有好处拿,反之则没好果子吃,”他说,“至于他们之前的错处,左右你当时还没入主庆州,能纵则纵、能容则容, 没必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与人方便, 就是与己方便,要这些地头蛇办事, 不将他们喂饱了怎么成?”
崔芜原还拨拉着算筹, 听到这里突然若有所思地抬起头:“孙郎君如此头头是道,想必在江南时,就是靠着这一手慑服各级官吏吧?”
孙彦刚想答话,就听崔芜冷笑道:“难怪我北上一路,所见百姓俱是贫苦困顿。虽说比北境好上些许,却全然不似江南富庶之地。”
“想来,有江东孙氏这般主君,又养出各地大小硕鼠, 百姓能勉强有条活路,已是不容易了。”
孙彦原想以过来人的姿态指点一二,好叫崔芜知道,她当初在孙府的安稳日子不是白得的。论起官场权谋、治地经验,自己比她高出不止一筹,想坐稳这个位子,与孙氏携手才是正道。
谁知崔芜不按他设想的剧本来,话中讥嘲浓重的叫人想忽略都不行。孙彦亦是被人从小捧到大的,除了亲爹,何时受过这等冷遇?
眼底怒意勃发,真是压了又压,才将火气压回去。
“好,你不信邪,就自己与他们打交道试试,”孙彦亦是冷笑,“孙某也想看看,崔使君打算用什么法子收服他们。”
正如他所预料,三日后,合水县令呈到崔芜面前的,是一份抱残守缺的账簿。但凡涉及最近三年的关键账目,要么烧去大半,只留下焦黑的印迹,要么被老鼠啃了,纸页坑坑洼洼,叫人想分辨都瞧不清。
崔芜看罢,将账簿一合,“啪”一声撂在案上。
抬眸冷笑:“我给你三日,让你想好了回话,你就是这么回的?”
合水县令不硬顶,只是赔笑:“使君恕罪,原是府衙吏员保管不当,闯下这等祸事。您放心,我已经狠狠责罚过他,绝不会出现类似的事。”
崔芜不说话,只冷冷瞧着他。
合水县令先还挂着笑脸,被那锐意凛然的视线逼视住,后颈不由自主地冒冷汗,笑意有点绷不住了。
“你先前说,”崔芜话音平静,听不出语气起伏,“去岁庆州遭逢大旱,免了税赋?”
合水县令生出一点不太妙的预感,奈何说出口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收是收不回来,只得硬着头皮道“是”。
崔芜蓦地断喝:“把人带上来!”
合水县令尚在懵然,只见堂外走进来一老一少,老人正是当日崔芜讨水喝的人家,年轻人却是邻村的青壮后生。
这两人皆是普通百姓,从未经历过眼前阵仗,瞧着崔使君气度不凡,身旁侍卫更是精悍,膝弯一软,当场跪了下来 。
崔芜摆了摆手,自有亲兵将人搀起。她道:“你们当初对我说的话,当着于令的面,再说一遍。”
老人与后生对视一眼,颤巍巍看向合水县令时,被他眼中暴射的凶光所慑,竟不敢开口。
崔芜敲了敲桌案,清脆的声响将所有人注意拉回自己身上。
“你们不敢说,我说。”她冷冷道,“庆州去岁确实大旱,但税赋一文钱没少收。若有人家交不上税粮,府吏就直接闯进家里,把留作种子的种粮和过冬的口粮尽数夺了。”
“为着口粮不足,开春前饿死了好些人,夏收前那段青黄不接的时日又饿死了一拨,这才有了名册与账簿对不上,可是如此?”
崔芜将话说得如此分明,灼灼目光直逼那一老一少。老人将牙口咬得嘎嘣响,想起进府前,阿绰那句“您还想不想以后有太平日子过,想不想自己孙儿能吃顿饱饭”,猛地发了狠。
“大人说得没错!”他抬起干枯的手指,指定了合水县令,“就是他,把额们的口粮给抢了!”
“粮食不够吃,只能先紧着男人,可怜我家儿媳妇,就这么活生生饿死了。人躺在屋里断了气,两个小崽还往她身上爬,要他娘抱他!”
这话崔芜不是头一回听,还能镇定自持。其他人却变了脸色,大约是想起自己同样不堪的过往和童年,眼睛红的像是要滴出血来。
合水县令既惊且恨,厉声道:“你这刁民!怎敢当着使君面诬陷本官!信不信我……”
没等他放完狠话,崔芜已经烦了官场中的扯皮周旋,抄起案上茶碗,猛地砸下。
“哗啦”一声脆响,打断了合水县令没说完的话。
“到底是人家陷害你,还是你于令本事大,不将我放在眼里?”崔芜盛怒之下,反而越发冷静,外放的怒气尽数收敛,过分平静的神色连身边亲信也琢磨不透,“也是,听说于令是正经读书人出身,还是前朝进士,家中妻房更与本地大族沾亲带故,哪有不帮着自家人的道理,对吧?”
合水县令没想到短短三日,崔芜竟将合水里外的情形摸得门清,拿捏她的把柄少了一半,脸色也不太好看:“使君息怒。实在是、实在是合水的情况,与旁的地方不同。府衙吏员不论职衔高低,都是当地大族出身,总得顾着家里些……您放心,我一定好好教训他们,绝不会有下回。”
崔芜懒得听他赌咒发誓,只道:“六郎,咱们上回是怎么处置的?”
丁钰太了解崔芜,听她语气就知道今日之事不能善了:“自县令之下,一应官吏尽数罢免,空缺的人手从凤翔调拨,左右咱们开春时又考选了一回,有的是后备人手,在凤翔府历练了这几个月,大小政事也该上手了。”
崔芜深知人才的重要性,自开春起,就在凤翔建立了府学,一应钱粮皆由府库出。但凡愿将孩子送来的人家,虽无奖励,每日却供一餐饭食,午后还有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