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逃妾到开国女帝_花时有序【完结】(21)

  崔芜于是明白了,这姑娘多半是个在室女,只因命数不好,遇上外族破城这档糟心事,惨遭劫掠去国离乡不算,人也被铁勒胡兵糟蹋了。

  如果说,有什么比被狗咬了更不堪,那就是怀了强迫自己之人的骨血。

  以崔芜的冷心冷肺,这一刻都不禁生出感同身受的恻隐。

  “这不是我的孩子,我不要这个孩子!”女子哽咽着,扑过去拽住崔芜衣角,“您是郎中,求您给我开副药,去了这孽障吧!”

  若是搁在平时,崔芜兴许就答应了,然而眼下情况特殊,她犹豫片刻才道:“疫病伤身,若是此刻小产,伤上加伤,便是神仙也无力回天。”

  她直定定地看着女子:“你想陪着孩子一起死吗?”

  女子无言,只能默默流泪。

  崔芜便知她尚存生志,弯腰将她攥住自己衣角的手拨开:“此地药材不易寻得,回头我想办法换些红糖,每日泡水与你饮下。”

  说完,又看向“告状”的男孩:“你也是。这阵子注意保暖,别受凉了。”

  男孩一愣。

  女子跪地上给崔芜磕了个头。

  崔芜不喜被人千恩万谢,看诊完毕便走出营帐。丁六郎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见她停下才道:“那人……大概是病昏头了,说了些疯话,你别跟他计较。”

  崔芜没打算计较,只意味深长地盯住丁六郎。

  丁六郎被她瞧得头皮发麻:“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崔芜慢条斯理地拖长音:“道德绑架——”

  丁六郎浑身僵住。

  只听崔芜续道:“这么反感道德绑架,你被键盘侠针对过?”

  丁六郎:“……”

  他后退一步,惊疑且难以置信地瞧着崔芜,嘴唇颤动半晌,憋出一句:“……少小离家老大回?”

  崔芜想了想,试着接道:“安能辨我是雄雌?”(1)

  丁六郎深吸一口气。

  暗号对上了!

  崔芜修炼多年,原以为可以做到天崩于前而泰然处之,事到临头才发现高估了自己。

  哪怕她经历过生死关头,这世上终究有一种场面是她搞不掂的。

  他乡遇故知。

  这是古人总结的人生四大幸事之一,如果说,有什么比去国离乡、孤身漂泊在外时遇见同乡更值得高兴,那就是莫名其妙穿越乱世,怀揣满腔格格不入,被旧时代打磨得遍体鳞伤,原以为这辈子只能一个人走下去时……

  却突然发现,这黑沉如铁的天幕下,居然有人与自己一样。

  他们有着不同的外表,迥异的家世,却因同出一源的灵魂,产生了奇妙的磁场引力。

  丁六郎很激动,孤寂多年突然发现“老乡”,没什么比这个更振奋人心。

  崔芜更激动,毕竟丁六郎尚且算是出身巨贾之家,吃过的苦头远远不及她过去十年。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却是崔芜先回过神,手背迅速抹过眼角,将渗出的泪光抹去,“去帐子里。”

  丁六郎毫无异议,温驯地被她拖走了。

  他乡遇故知的不止崔芜一个,帅帐之中,耶律将军也迎来数日来的第一位访客。

  彼时,他正听亲兵回报疫病伤亡人数:“重症区死亡二十二人,轻症区暂时无人死亡,我们听了那个中原女人的话,把生病的人和健康的士兵隔离开,粪便秽物也单独处理,其他人果然没再染病。”

  “那个中原女人还跟我们要盐和糖,将军,给她吗?”

  耶律将军垂眸,手指在矮几上敲了敲:“给患病的士兵准备盐和糖。”

  这就是说,不管中原俘虏,任他们自生自灭的意思。亲兵懂了,却有些不甘心:“为什么要给那些两脚羊送药?他们什么都干不了!将军,您太仁慈了!”

  耶律将军冷冷睨着他:“我给中原人送药,是为了让那个女郎中心甘情愿地救你们。”

  亲兵不屑:“刀架在她脖子上,她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耶律将军扶着额角,对手下的愚蠢不抱指望:“心甘情愿地做一件事,和敷衍了事,效果可能完全不一样。尤其是治病的郎中,你知道一个懂得药理的人,能用多少种手段让我们的勇士死于无形吗?”

  亲兵动了动嘴唇,不吭气了。

  “而且,这是瘟疫,是曾让西域楼兰一夜灭国的疫症!我不能拿勇士们的命冒险!”

  亲兵到底没忍住:“您就这么相信那个女人?她毕竟是个汉人!”

  “如果她骗了我,”耶律将军眼神冷戾,“我会让她后悔来这世上走一遭!”

  “访客”就在这时登了门,来人穿着及膝灰色长泡,头戴宽檐儿毡帽,五官称得上深眉朗目,只是发型古怪了些——刻意剃短的头发只在顶上留了一撮,因为太过鲜明,反倒夺了五官的存在感。

  “耶律将军,”他称呼熟稔,神色却极严峻,“是你将疫症带到这里,你知道我有多少族人因此病倒吗?”

  他上来就问罪,态度可谓毫不客气。耶律将军却只淡淡一撩眼皮:“我不来,瘟疫就不会造访你的族人?据我所知,疫病最早是由中原人的商队带来的,是你与中原人做生意的愚蠢决定造成了这场灾祸,如今没法向族人交代,就想把脏水泼到铁勒的勇士身上?”

  他冷笑:“如果你以为,草原的子民和秦家人一样软弱好欺负,我不介意用长刀帮你纠正这个看法——李恭将军。”

  这发型标新立异的男人姓李,单名一个恭字,如果崔芜在这儿就会有印象,汴梁酒楼的说书先生提到过这位的事迹。

  没凑,这就是那位坑了主家,又险些将千里河西走廊送到党项人手中的秦氏副将。

  在说书人唱念俱佳的讲述中,他果敢狠辣、杀伐决断,差点让百年世家的河西秦氏绝了后。却不想这位当世枭雄远没有想象中风光,河西之地固然摸不着边,回到本族的大本营后,也只能扮演一个跑腿传话的角色。

  可见传闻和现实之间,少说隔着一条九曲黄河。

  耶律将军单名一个“璟”,其父曾任铁勒八部联盟长,后又设宴伏杀其余七部首领,统一铁勒逐部。

  刨除其杀人不眨眼的霹雳手段不提,此人称得上雄才大略,一边是任用汉人、改革礼俗、建筑城郭、发展农商,一边又东征渤海、西伐各游牧部落,短短十年间,已然建起偌大一盘家业。

  耶律璟是他的第二个儿子,时任铁勒兵马大元帅,虽非嫡长出身,却继承了其父的文韬武略。此番挥师南下,便是他力主促成,虽未俘获后晋宗室,却掠走大批俘虏财宝,赚得盆满钵满。

  但他并不满足于此,转道向西,便是打着旁的主意,没曾想人算不如天算,什么都计划好了,老天却在这时撂下一场瘟疫,将他原本的打算砸得七零八落。

  “瘟疫不结束,你和我谈什么都是空话,”耶律璟明白轻重缓急,再大的雄心壮志都得给士兵的性命让路,“我麾下勇士死了二十多个,出现病症的也有一百多人,再这么下去,精锐都得折在这儿!”

  李恭一愣:“才死了二十几个?”

  这话乍一听很欠揍,耶律璟却捕捉到言外之意:“你们死了几个?”

  帐中有些闷热,李恭脱了毡帽,颇为烦躁地抓了抓头:“从发病到现在,总共有三百多人染上疫病,死了三四成。”

  若是崔芜听到这话,定会拍着李恭肩膀安慰一句:当初中原地区瘟疫横生,十年内死亡率接近五成,病死三四成不算多了。

  但李恭不满意:“那些郎中巫医都是废物,要不是还用得着,我早把他们拖出去砍了。”

  耶律璟眼神闪烁,没接茬。

  李恭目光却转了来:“你方才说,军中病死的不过两成,发病的也只有一百多人?我要是没记错,你这一趟带了不下三千轻骑?”

  耶律璟知道瞒不过他,状若坦然:“不错。”

  李恭死死盯着他:“三千轻骑,怎么才死这么几个?你该不会有事瞒着我吧?”

  耶律璟沉默不语。

  被谈论的当事人还不知自己如一块鲜美的肥肉,被循味而来的恶狼盯上了。她拖着刚相认的“同乡”回了单独的营帐,不过交谈三两句,就将各自老底交代得一干二净。

  “丁肇安,三十岁,祖籍秀州……啊呸,上海,本科学的是机械工程,毕业后进了大厂,”他啧啧两声,不知是懊悔还是怨恨,“早知道就不卷了,优化就优化,大不了回家啃老!总好过现在,加班加到猝死,一觉醒来,居然回到万恶的封建社会,还成了压迫底层百姓的统治阶级!”

  崔芜沉默片刻:“容我提醒一句,在这个时代,你们干商贾的属于士农工商最低贱的一类,连统治阶级都算不上,同样属于被压迫对象。”

  丁六郎两只耳朵都耷拉下来。

  崔芜想了想,安慰道:“不过,你运气已经很不错了,至少出身良家、吃喝不愁,要不是倒霉催遇上胡人南下这档糟心事,保不齐还能分些家产,当个悠哉游哉的富贵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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