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逃妾到开国女帝_花时有序【完结】(226)

  “中原人有句话,叫杀鸡给猴看,”他叹息道,“这是做给我看的。”

  彼时营帐中只有月理朵,她亲手煮了奶茶递给父亲,闻言很是不解。

  “不是说,是铁勒人干的?”她困惑,“父汗为什么说,是中原人?”

  “因为中原人知道了铁勒使者接触我们的事,”朵兰汗王斩钉截铁地说,“在刚才的酒宴上,姓崔的女人许诺给我们美酒和棉布,这是软的手段。”

  “离了宴席,他们立刻派出精兵,扫荡了乌孙驻地,嫁祸给铁勒人,让乌孙王抓不到中原人的把柄,这是硬的本事。”

  “你以为他们费这么大功夫,是为了乌孙部?不是的。”

  “自从九年前,乌孙部兵围叶城,险些要了秦萧性命,两边已是势成水火。这般软硬兼施,是为了叫我知道,继续跟中原合作,那么未来可以得到的好处,远远超出想象。”

  “但如果,咱们想不明白,一定要跟铁勒人掺和在一起,那么昨晚发生在乌孙驻地的事,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也会降临朵兰部头上。”

  月理朵回过味来,逐渐露出骇然神色。

  “这不像是中原狼王的手笔,”朵兰汗王抚摸着女儿乌黑的额发,回想着这些年秦萧行事,得出了与同罗一样的结论。

  他望向帐外夜色,隔着千重星辉,看到远处夜幕下,隐约起伏的城池轮廓。

  “最勇猛无畏的狼王,和最狡猾聪明的狐狸,这两个人凑在一起,不论铁勒和乌孙部在谋划什么,恐怕都行不通了。”

  被朵兰可汗感慨为“狐狸”的正主,此时正蹲在敦煌府衙的灶间,就地支起一个小火炉。

  上头煨着砂锅,里面滚着鸡汤。

  她数着个数,将三十来个肉馅馄饨下进汤里,随手抓了把细盐。

  “我吃五个,给兄长留三十个,你看够吗?”

  秦萧姿态闲适地坐在阶前,一腿微屈,一腿伸平,瞧着崔芜的眼神透着和煦、藏着温存:“五个你够吃吗?”

  崔芜得意:“我可不像兄长这般不爱惜身子。赴宴前特意用了一碗肉粥,两个胡饼,现在其实不太饿,陪你罢了。”

  秦萧压不住嘴角,笑着摇了摇头。

  这可不是后世养殖场出来的流水线作品,吃虫子长大的农家鸡肥美得很,熬出的鸡汤也是鲜香醇厚。再下入圆滚滚、白胖胖的馄饨,随着滚沸的汤汁上下翻腾,香的能把人舌头吞掉。

  崔芜连汤带肉捞出一大碗,塞进秦萧手里:“兄长尝尝,若是嫌味薄,我还备了胡椒。”

  秦萧捞起一只馄饨塞进嘴里,吃相斯文优雅,速度却着实不慢。

  “今夜过后,”他一边饮着鸡汤,一边悠悠道,“无论朵兰部还是乌孙部,怕是都睡不好了。”

  他提起这话,崔芜永远绷紧的那根弦立时发出警报:“阿芜有一事不明,白日里就想请教兄长。”

  秦萧:“你说。”

  崔芜斟酌着用词:“铁勒部为何偏选在这个时候搞事情?”

  她仰脖将最后一点鸡汤喝完,腾出筷子在地上划拉。秦萧投去一撇,发现她画的是中原舆图。

  顿时来了兴致,往前凑近少许。

  “距我所知,铁律人盘踞燕云一带,最远不过河东朔州,”她在燕州和朔州两处格外圈出圆点,“按说兄长驻守河西,与他们相隔甚远,过往数年间都能相安无事,最多不过是撺掇着回纥人,与你们寻些麻烦。”

  “怎么就突然大费周章派了使者,不惜威逼利诱,也要逼着朵兰部与咱们作对?”

  “又或者,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

  秦萧没有放过这个疑点。但他能察觉异样,是出于多年战阵磨砺出的军事直觉。崔芜于军略一道没有那么丰富的经验,却仅凭天赋以及对各部的了解,就能做出同样精准的判断。

  再一次地,他生出似曾相识的感慨。

  难怪当初崔芜赌上性命也要逃离江南,这样的人,区区孙氏后院,如何困得住?

  秦萧压下胸口涌上的千般滋味,十足耐心地与她解说:“若秦某所料不错,东边恐怕不太平了。”

  崔芜第一反应是去看舆图:“哪个东边?河东道?晋都以东?”

  秦萧沉默。

  崔芜回味片刻,瞳孔猛地颤缩:“兄长的意思,莫不是潼关以东?”

  秦萧深深叹息。

  “如你所言,铁勒与河西原本井水不犯河水,缘何突然插手河西局势?”他沉声道,“自然是因为他担心秦某碍着他的事,要借回纥人之手拖住我的脚步、扰乱我的视线,叫我无暇顾及东边战局。”

  “我麾下兵力不足三万,即便是千里奔袭,最远也只能到达这里,”他倾过身,在舆图中央虚虚一点,“河东道,太原府。”

  崔芜品着他话中深意,脸色微变:“兄长是说,铁勒人会兵指河东,甚至挥师太原府以南的中原之地?”

  可能吗?

  完全有可能。

  在另一个时空,割让幽云十六州的河东道节度使、后晋高祖皇帝过世后,即位的并非其子,而是侄儿。这位继承人倒是有心摆脱契丹控制,结果却激怒了当时的契丹国主,倾举国之师南下征晋。

  天下大势,失之毫厘,差之千里。谁敢保证这个时空的铁勒首脑南下伐晋时,不会突发奇想,将东边的大好地盘纳入囊中?

  “麻烦了,”崔芜盯着自己画出的舆图,恨不能用视线给河东道勾一个边,“河东可是中原粮仓,又是煤铁产地,落在铁勒人手里,可不是什么好事。”

  秦萧点头赞同:“确实,不可不防。”

  既然摸准了铁勒人脉门,剩下的就是对症下药。崔芜见识过晋帝弃城逃窜的怂样,万万不敢将抗击外虏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派人东出潼关,探明形势再做打算。

  正要与秦萧商议,却半天没听到动静,抬头一看,只见秦萧坐在阶上,头颈向后仰着,竟是半倚廊柱睡着了。

  崔芜:“……”

  她想起自抵达敦煌城后,秦萧日夜操劳,连片刻空闲也不得。每日她睡了,秦萧院里的灯仍是亮着,待得天色微明,她起身扎马步,秦萧早已练完一套拳法,正与河西诸将商议政务。

  如此连轴转下来,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何况秦萧只是肉体凡胎,人前表现得再游刃有余,依然会累、会疲惫。

  一般而言,越是夜深人静之际,白日里被庶务压住的心思也越发清晰明朗。

  崔芜摁了摁胸口,感受到一股别样的滋味。

  她心疼了。

  睡着的秦萧极其安静,偶尔夜风掠过,衣摆涟漪似地微微拂动。他从宴席回来,尚未换下那身凝夜紫的襕袍,固然是极端贵的打扮,只是料子有些单薄,在这西北温差极大的夜露下,难抵凉风侵袭。

  崔芜有心叫醒秦萧,见他睡得安宁,又不太舍得。迟疑片刻,起身寻了件大氅,动作轻巧地搭在秦萧身上。

  然后她也不急着回屋,就这么半蹲在秦萧身前,仔细端详这男人面庞。

  崔芜知道秦萧生得好,但白日里看和月色烛影下的效果又不太一样。他闭着眼,神色宁静,清醒时的威压感无限淡化,眉眼精致风仪俊美,仿佛传说中的妖物,自夜雾中露出形迹。

  也许是这个夜晚太宁静,也可能是此时此地,没有燎燎时局惶惑人心,也没有锱铢必较的利益与算计,崔芜可以暂时抛开“崔使君”的壳子,短暂放飞自己。

  如果她不曾穿到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如果是秦萧来到那个众生平等的时空,会怎样?

  崔芜想,那他们的相遇,也许会在平静优美的校园中,也可能在患者扎堆的病房里。无论哪种情况,她都可以甩开种种顾虑,只因为一刹那的心动,就全情投入红尘男女最旖旎难言的关系。

  她会像沉浸于恋爱的同龄人一样,给他写情书、约会看电影,用或浪漫或委婉或搞笑的方式,隐晦道明心意,然后忐忑等待对方的答复。

  如果秦萧愿意接受,那么她大概率会化身为黏人女友一枚,缠着对方体验种种恋人间方有的亲密之举。

  即便忙到抽身乏术,在熬完大夜之后,看到手机上对方发来的问候短信,心里也是甜的。

  再然后,他们也许会谈婚论嫁,也许会在恋爱时的冲动热情用完后和平分手。

  不论哪一种结局,都不失为一种美好的可能,至少,他们有权选择自己的人生,而不必为太多太沉重的时局左右。

  半刻钟的时间到,崔芜强迫自己从浮想联翩中抽身而出,再次望向睡着的秦萧。

  他生得好看,身量也好,猿臂蜂腰,每一丝线条都充满力量感。

  这一点,在崔芜为他丈量尺寸时,已然有了深刻体会。

  连日来的疲惫涌上心头,有那么一瞬间,崔芜很想倾倒在他身上,倚着这男人肩头稍作休息。

  可惜到底忍住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强强 穿越重生言情 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