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着临时伤兵营的是老者的二儿子,家学渊源,生得孔武有力,于金镞一道却是半通不通。
闻言也没看清发问的是谁,随口道:“有两个伤了大腿,还有个小子胸口挨了一刀,凶险得很。”
崔芜:“抬去屋里,房间清扫干净。伤口也要用淡盐水冲洗,我换件衣裳,马上赶过去。”
她吩咐得太自然、太理所应当,二郎君下意识答应了,末了突然反应过来,回头却见崔芜已然走远。
此次出征,崔芜除了亲领大军,还带了一支“医疗队”,其中大部分是攻打华亭时投入麾下的医工。崔芜亲自为伤者检查时,他们就跟在一旁,眼看有两名伤者伤在大腿,自家使君不顾男女之别,袖子一挽就要亲自上阵,为首的医工眼皮直跳,忙上前拦住:“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使君也该给咱们一个显显本事的机会。”
崔芜一笑,又见伤者伤处不深,于是道:“那就交给你们了。”
这边刚安排下去,那边又有人惊呼:“柱子,柱子你撑住!有没有郎中?快来人帮把手!”
崔芜快步赶去,拍着那吱哇乱叫的村民肩膀,将人拨拉到一边:“我就是郎中,消停些,别惊扰了病人。”
再一看,伤者胸口被狼牙刀抹过,好长一条伤口自肩头斜贯腰间,几乎将胸口劈成两半。血固然一时难止,所幸村民听了崔芜吩咐,将伤处清理得还算干净。
崔芜瞧得直皱眉,从医箱里取出自制的止血钳和针线,唤来两名膀大腰圆的医工:“摁着他,我要缝合伤口。”
行军仓促,山寨条件也简陋,不可能有麻沸散之类的药物。崔芜硬着头皮上阵,缝合动作快到极致,针线好似穿花蝴蝶,起起落落间,伤处皮肉修复弥合,喷涌的血液也随之阻住。
崔芜不敢怠慢,唤来二郎君:“有药材吗?我要开两个外敷内服的方子。”
二郎君刚见了崔芜手艺,知她医术不凡,虽面有难色,还是一叠声地答应了:“您只管开,就算咱们没有,靠山吃山,总能想到法子。”
崔芜心知这山中村寨多是缺医少药,但她领着大军,所携药材亦是有限,理当要先顾着自家人,因此只做不知。
她挨个看完伤者,外头已是日沉西山。那头狄斐领着轻骑回山,一并带回的还有葫芦似的一串俘虏。
“幸不辱命,”他简单回禀了战事结果,“铁勒残兵已然溃散,斩首近千,俘虏二百有余,请使君验看。”
崔芜对血肉模糊的首级没兴趣,只道:“领兵的逮住没?此次铁勒南下,主帅是谁?”
狄斐将人押回前已然审问过一轮,供状备好,直接呈上。
与崔芜所料无差,铁勒兵分三路,自三个方位包抄了太原府。可惜领兵的铁勒将领被乱箭射死,底下人身份有限,并不知主帅何人。
但崔芜确定了一件事,铁勒倾巢而出,大有毕其功于一役之势。她大费周章西出潼关,可不是为了将大好的河东之地送与外人。
“传信中、西两路,”崔芜下定决断,“地盘什么的先放一放,星夜兼程赶往太原府,无论如何不能让铁勒人得手。”
狄斐应了。
一旁的老者听崔芜调度半晌,主动请缨道:“使君若不嫌弃,我典氏一族愿鼎力助阵。”
崔芜逗留此间数日,已经打探出老者底细。他这一脉往上追溯,甚至能溯源至魏晋年间。
“当年魏武麾下有一猛将名唤典韦,生得相貌魁梧、武勇过人,原来就是他家老祖宗,”崔芜暗地里与丁钰感慨,“这算是家学渊源吗?”
她自知晓典氏来历后,就有将人招揽麾下的打算。如今典老主动开口,正合心意:“有典家郎君带路,再好不过。之前听老先生说,从山后小道穿插而过,不日就能赶至太原府?”
典老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接上话音:“不错。使君若想兵贵神速,老朽可命犬子带路。”
崔芜微笑:“老先生美意,崔某却之不恭。”
她正要起身,束发长簪颤了颤,突然滑落。崔芜下意识接了把,发现正是秦萧所赠的猫儿玉簪。
她稳如磐石的心口“咯噔”一下,莫名起了波动。无端而起的渴望驱使她骋目向外,却被重重关山遮挡了视线。
崔芜忍不住想:“这个时辰,兄长在做什么?”
时间退回到半个月前。
当秦萧派人赶往关中向崔芜求助时,他自己也没闲着,点了二十轻骑装扮成商队,循着秦佩玦出逃的痕迹一路追踪,只比崔芜晚三日出潼关。
但他轻车简从,比崔芜的脚程快多了。当崔使君第一次踏上山寨,琢磨着如何将铁勒人包饺子时,秦萧已越过山隘,直逼太原府而去。
缘何如此肯定?
只因一路追踪下来,几乎每一处岔道口都能看到秦佩玦暗中留下的记号,就像是刻意指引一般。
秦萧久经战阵,未尝没觉出不对,随行亲卫亦劝说道:“大小姐一路留下暗记,莫非是留给咱们看的?可她逃都逃了,为何要替咱们指路?”
“或者,其中有诈?”
秦萧沉吟不语。
传信用的暗记是安西军独有,流传多年,被人探听模仿不稀奇,但暗记之旁还有一个刻上去的“佩”字。
秦萧与秦佩玦是亲叔侄,识得自家侄女笔迹,这个字当是她亲手所刻无疑。
究竟是秦佩玦出逃后再生变故,身不由己之际,只能留下暗记求救秦萧,还是有人借秦佩玦之手,将安西主帅故意引往太原城?
秦萧稍一沉吟便下了决断:“继续追踪。无论如何,务必将大小姐平安寻回!”
这一行人数不多,所携却是精锐亲兵,主帅一声令下,纵是龙潭虎穴也敢闯一闯。却不想直到入了太原城,也没遇上像样的阻拦。
秦萧非但没觉放松,心头反而好似绷着一根若有若无的弦。那是久经生死的武人直觉在向他示警,此地危险,不可久留。
“搜索全城,寻找大小姐留下的暗记,”电光火石间,他下达了命令,“燕七、倪章,你二人驻守城外监察四方动向。若有异常,立刻来报。”
亲兵令出即从,两人离了队伍,往城外而去。
剩下的十八人用最快速度搜遍全城,在一家客栈旁找到了秦佩玦留下的暗号。为首的亲兵不动声色,借着与掌柜的攀谈之机,得知数日前,确有一支商队模样的人马入住客栈,其中也的确有一名与秦佩玦年貌相当的姑娘,心里有了七八分把握。
于是一刻钟后,安西精锐封锁了客栈出路,秦萧亲自登门造访。
第157章
秦佩玦其实不笨。
她虽口口声声讥刺秦萧, 却有种天生的敏锐,看穿了自家叔父的色厉内荏。
如果她能像崔芜一样,行万里路、阅世间事, 或许能轻易分辨出男人逢场作戏的真情与假意。
可惜世间从无如果,秦佩玦生于深宅、长于闺中, 所见无非四方院墙,所闻唯有内宅争斗。
所以她信了孙彦的说辞,当他托秦佩玦身边的侍女将相约私奔的书信送来时, 她想都不想就答应了。
假扮侍女混出府衙, 与孙彦留在城内的暗线接头,抢在秦萧察觉端倪前出了凉州城。看到等候在山坡上的俊美郎君时,秦佩玦满心“淫奔不才”的忐忑不安倏然沉落。
她相信自己没看错人,这俊美郎君就是她后半辈子的依靠。
开始似乎确实如此。东行路上,孙郎君待她极尽温柔,马车虽然颠簸, 她却能伏在孙彦怀中, 将这些年的委屈抽抽噎噎道来。
“都说我叔父待我极好,哼, 他们可不知道, 当年他是如何背信弃义,对我爹娘见死不救的!”
“那年我才八岁,眼看着姓李的贼人围了凉州。父亲整宿睡不着觉,连派六七拨快马给玉门关外的叔父送信,命他领兵回援。”
“鸾娘跟我说了,当时凉州城内城防空虚,兵马都被姓李的贼子策反。可玉门关外还驻扎着上万大军,若是叔父肯施以援手, 凉州之围立解,我爹娘兴许就能救回来了。”
鸾娘是秦佩玦的贴身女婢,照顾了她许多年,是她最信任的人。
她的话,秦佩玦自是深信不疑。
“但是叔父……他竟狠心见死不救!那是他嫡亲的兄长啊!自小一起长大,他眼睁睁瞧着我爹死在姓李的贼人刀下,我娘被贼人侮辱至死,竟都不为所动!”
“后来,他终于来了,可那有什么用?我爹娘都死了,河西秦氏更是百不存一,几乎全族覆灭!”
“只有他!我的叔父,凭着回援凉州的功绩,承了安西节度使的位子!”
“凭什么?明明是他害了所有人,他凭什么占了我爹的位子!”
“我想跟他拼命,可鸾娘跟我说,今时不同往日,我跟叔父硬碰硬占不到半点好,只会赔上自己。她让我暂且忍耐,以待来日。”
“这些年,我做小伏低、忍辱负重,他却犹不甘休,还要随便找户人家把我嫁了,绝了心头之患!”